《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四）：卢照邻篇

老潘（潘景卫）

迢迢芊路望芝田，眇眇函关恨蜀川。 归云已落涪江外，还雁应过洛水瀍。 洛水傍连帝城侧，帝宅层甍重凤翼。 铜驼路上柳千条，金谷园中花几色。 柳叶园花处处新，洛阳桃李应芳春。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 此时离别那堪道，此日空床对芳沼。 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 流风回雪傥娟，骥子鱼文实可怜。 掷果河阳君有分，货酒成都妾亦然。 莫言贫贱无人重，莫言富贵应须种。 绿珠犹得石崇怜，飞燕曾经汉皇宠… 《代郭氏答卢照邻》唐·骆宾王 这首长诗，乃是唐代骆宾王所作。或有读者会问，老潘你本篇讲的是卢照邻，为何开篇用了骆宾王的诗？ 其实这里藏着一段少为人知的公案，或者说是一段悲伤的故事更为恰当。李易安说：“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当是此境。 话说当年骆宾王游历蜀川，听闻有郭氏女子为卢照邻所弃，他本与卢照邻私交甚好，对其为人亦很认同，闻知此事后便去问郭氏事情始末。原来此前卢照邻曾任新都尉，得以与郭氏相识相爱，直至珠胎暗结，本欲相携回乡成婚，但卢照邻因公务回长安，路上多有不便，便留下郭氏女子在蜀川，自己独自回去。 临行前两人相约：“明年春风，成都重逢”。谁知卢照邻去后，连信也未见一封，只留下郭氏一人孤苦伶仃，苦苦守侯，一年、二年、三年…杳无音信。卢照邻离开后，郭氏曾生下一子，但由于无人照料，也不幸夭折了。 骆宾王虽才高，却性烈如火，闻后大怒，便奋笔写下了这首诗。由于卢照邻在不久前刚刚写过一首诗《长安古意》，中有名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表达自己对爱情的向往，骆宾王在自己的诗中就讽刺道：“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你卢照邻还想啥比目鱼、鸳鸯鸟，你就是始乱终弃的小人。拔心草即卷施草，古代传说拔掉草心也不会死，骆宾王在这里是骂卢照邻偷走了郭氏的心，却丢下她独自逍遥快活，真真的负心汉、登徒子！ …良人何处醉纵横，直如循默守空名。 倒提新缣成慊慊，翻将故剑作平平。 离前吉梦成兰兆，别后啼痕上竹生。 别日分明相约束，已取宜家成诫勖。 当时拟弄掌中珠，岂谓先摧庭际玉。 悲鸣五里无人问，肠断三声谁为续。 思君欲上望夫台，端居懒听将雏曲… 《代郭氏答卢照邻》骆宾王 骆宾王越写越愤怒，下笔如有神助，他大骂卢照邻在外面醉生梦死，贪念美色，却不顾郭氏的死活，导致自己的儿子都夭折了，却仍不闻不问。 卢照邻向有君子之风，任侠尚义，但在郭氏这件事上却另有隐情，只是郭氏至死都不得而知，愿她泉下有知，能释去这份怨念。 …也知京洛多佳丽，也知山岫遥亏蔽。 无那短封即疏索，不在长情守期契。 传闻织女对牵牛，相望重河隔浅流。 谁分迢迢经两岁，谁能脉脉待三秋。 情知唾井终无理，情知覆水也难收。 不复下山能借问，更向卢家字莫愁。 《代郭氏答卢照邻》骆宾王 　　卢照邻的出生日期史无确载，后人考证大致为唐太宗贞观九年（635年）左右，幽州范阳人（河北保定市涿州），卢照邻出身于范阳卢氏，字升之，自号幽忧子。 范阳卢氏是著名的门阀士族，以范阳郡为郡望，其先祖可追溯至秦朝时五经博士卢敖，家族以儒学传家，经千年而不衰。两晋南北朝时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为“四大望族”。卢氏真正兴起始于东汉末年的卢植，这是做过刘备、公孙瓒等大人物老师的大儒，又曾率军平定黄巾军起义，能文能武，官至尚书，其后卢氏子孙相继入仕，家族遂崛起。 自东汉末年起，至北宋初年，范阳卢氏人才辈出，历史名人多达八百多人，共出过二十二位宰相，在隋唐时被列入“五姓七望”，在当时流行“娶妻当得五姓女”的说法，其门第之高甚至皇室都要延揽。 卢照邻的父亲卢仁朂，曾任唐江都尉，临颖县丞，虽属名门，但卢照邻出生时，他所在的这一支已经中落，不再有世代公卿的显赫权势。但卢家以儒学传家，家风极重教育，强调“钱可少，书不可少”，因此卢照邻自幼即接受严格的经史与辞章训练。长至十岁时，卢照邻远赴江南，跟随大儒曹宪、经史学家王义方学习，仅十余岁，即博学善文。 闻有高踪客，耿介坐幽庄。 林壑人事少，风烟鸟路长。 瀑水含秋气，重藤引夏凉。 苗深全覆陇，荷上半侵塘。 钓渚青凫没，村田白鹭翔。 知君振奇藻，还嗣海隅芳。 《初夏日幽庄》卢照邻 学有所成，年轻的卢照邻赴长安干偈，为朝廷重臣来济所赏识。在来济的推崇下，卢照邻名声大噪，唐高宗的叔叔，邓王李元裕听到他的才名，就请卢照邻入王府任典签，总揽书记。邓王对卢照邻才学极为看重，常常对身边的人说：“此乃寡人之相如（司马）也”。这是卢照邻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原来唐高宗对他的几个叔叔防范之心甚重，卢照邻既得皇叔看重，基本上也就失去了被朝廷重用的可能。初出茅庐的卢照邻对其中关窍不甚了了，王府中藏书甚丰，他在享受邓王重用的同时，博览群书，受益良多。他跟随邓王走南闯北四处公干达十年之久。 这段时期卢照邻曾出使西北，亲临塞外，边关金鼓，大漠黄沙，耳目所及，心有所感，写下了许多边塞诗，与王勃、杨炯、骆宾王一道，一改唐初诗坛“上官体”的绮靡之风，开唐代边塞诗雄浑壮丽之气象，遂而名列“初唐四杰”。 虏骑三秋入，关云万里平。 雪似胡沙暗，冰如汉月明。 高阙银为阙，长城玉作城。 节旄零落尽，天子不知名。 《雨雪曲》卢照邻 　　唐高宗乾封元年（666年），邓王去世，卢照邻失去了靠山，被安排为益州新都尉（成都附近），这是从九品下的小官，负责地方治安。在这里卢照邻结识了美丽善良的郭氏，俩人相知相爱，一起度过了难忘的美好时光。 锦里开芳宴，兰缸宴早年。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十五夜观灯》卢照邻 卢照邻三年任满后，没有离开新都，而是留下来陪伴郭氏。唐高宗咸亨元年（670年），正值吏部铨选，卢照邻必须回长安接受考核。此时郭氏已怀有身孕，不适合长途跋涉，卢照邻只能留下爱人，独自回京，临行前，两人依依不舍，相约明年春日，定会回川团聚。 卢照邻的京城之行很不顺利，早年被邓王重用的经历，让他成为朝廷眼中的异类。郁闷之下，卢照邻来到洛阳游历，在这里，他创作了自己最重要的一首诗，也是影响自己一生的一首诗：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 《长安古意》卢照邻 这首诗很长，不能尽录，原是描写长安繁华，世情百态，一经流出便引起轰动，在士族中争相传诵。诗也被武则天的侄儿武三思看到了，其中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让他很不爽。 卢照邻诗中的“梁家”指的是东汉外戚梁冀，是历史上奢靡专权著称的权臣，声名狼藉，而“汉帝金茎”则暗指汉武帝所建承露盘，象征帝王骄奢。武三思很受武则天宠信，性格向来跋扈，他认为卢照邻在讥讽自己，一个藩王旧属，那还不是随便拿捏。武三思挥一挥手，卢照邻锒铛入狱。 入狱后，卢家人多番营救，但他所在的分支势微力衰，未见成效，后来还是友人相助，他才得以出狱。 出狱本应该让卢照邻松一口气，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灾难还在前方等着他，直至将他完全淹没。 骝马照金鞍，转战入皋兰。 塞门风稍急，长城水正寒。 雪暗鸣珂重，山长喷玉难。 不辞横绝漠，流血几时干。 《横吹曲辞·紫骝马》卢照邻 　　也许是狱中所染，也许是早有病兆，从狱中出来不久，卢照邻就感觉身体不适，经医后，确诊为风疾，这种病在当时是不治之症。风疾具体为现代医学中何病，学界众说纷纭，但根据卢照邻自叙诗所述，他的病可能是麻风或其他类似病症，导致手脚萎缩，面容扭曲，生活无法自理。 骨骸半死，血气中绝， 四支萎堕，五官欹缺… 神若存而若忘，心不生而不灭… 形半生而半死，气一连而一绝… 《五悲文》卢照邻 卢照邻身罹绝症，万念俱灰，自认病重残疾，无法陪伴照料爱人郭氏，也不愿意如今丑陋的形象让爱人看到，更不忍心拖累于她。他选择了放手，不通信，不解释，以“放手”来保护她，就让这段缘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逝。这段感情不是始乱终弃，而是一场被命运摧毁的深情。但卢照邻不知道的是，自他离开以后，郭氏就一直沉溺在思念之中，直至十多年后，相思成疾，抱恨离世。 离人丹水北，游客锦城东。 别意还无已，离忧自不穷。 陇云朝结阵，江月夜临空。 关塞疲征马，霜氛落早鸿。 潘年三十外，蜀道五千中。 送君秋水曲，酌酒对清风。 《送郑司仓入蜀》卢照邻 患病后，卢照邻隐居于太白山，离群索居，在这里他遇见了药王孙思邈，那是传说中神仙人物。卢照邻对孙思邈的医术推崇备至，索性就与他住到一起，但可惜的是，孙思邈也治不好他的病，只能用药稍稍缓解一下病痛。过了不久，高宗皇帝出宫，孙思邈奉命陪王伴驾，卢照邻又恢复了独居状态。 岁将暮兮欢不再，时已晚兮忧来多。东邻绝此麒麟笔，两山秘此凤凰柯。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岁去忧来兮东流水，地久天长兮人共死。明镜羞窥兮向十年，骏马停驱兮几千里。麟兮凤兮，自古吞恨无已。 茨山有薇兮颍水有漪。夷为柏兮秋有实。叔为柳兮春向飞，倏尔而笑，泛沧浪兮不归。 《释疾文三歌》卢照邻 眼见药石无医，为了治病，卢照邻开始求方士，服食丹药，有一次他服用方士炼制的玄明膏，恰好家人报信其父去世，卢照邻痛哭失声，服下的丹药都吐了出来。由于丹药的影响，在加之身体残疾，不良于行，经年积郁，卢照邻的病情急剧恶化，遂转到东龙门山客居，布衣素食，靠朋友接济维持生计。 这时他的脚已不能伸直，一只手不能活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卢照邻引颍水环绕住宅，又早早为自己造好墓穴，平时就住在墓中。大约是685年（唐睿宗垂拱元年），卢照邻不堪病通长期折磨，与亲友诀别，在亲友的目送下，投颍水而死。 （注：卢照邻的生卒年都不详，本文所采用年份均为资料推测。）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曲池荷》卢照邻 　　卢照邻是唐初重要诗人，名列“初唐四杰”，杜甫曾题诗盛赞四杰：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晒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戏为六绝句·其二》唐·杜甫 在杜甫的笔下（卢照邻生前就有此排名），将卢照邻排为四杰第三，但时人却不以为然。四杰中杨炯就曾公开说：“耻居王后，羞在卢前。”意思是卢照邻应排首位，士林颇多人赞同此论。 但时代在变，对诗歌的评价也在变，单以《唐诗三百首》而论，收录王勃两首，计《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与《滕王阁诗》，收录杨炯一首《从军行》，骆宾王一首《在狱咏蝉》，而卢照邻虽有诸多名篇，却未能入选。千年以降，若现代再行排名，估计从名气之大小，应为“王骆杨卢”，或者是“骆王杨卢”亦未可知。 刘生气不平，抱剑欲专征。 报恩与豪侠，死难在横行。 翠羽装刀鞘，黄金饰马铃。 但令一顾重，不吝百身轻。 《刘生》卢照邻 卢照邻现存诗约132首，大多收录于《幽忧子集》中，其作品风格以感染“风疾”前后为界，明显分为两个阶段。前期才华横溢，格调高昂，壮志凌云，气吞万里；后期他为风疾所折磨，痛不欲生，万念俱灰，其风格也趋向于悲凉、凄苦。 斯人已逝，愿天堂没有病痛！ 将军出紫塞，冒顿在乌贪。 笳喧雁门北，阵翼龙城南。 雕弓夜宛转，铁骑晓参驔。 应须驻白日，为待战方酣。 《战城南》卢照邻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