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个早产的孩子,刚从娘胎里滚出来,就被一股冷白的风卷进了医院的玻璃柜子里,一住就是四十天。看不见世间的日月,只听得见仪器滴滴嗒嗒的响,敲碎了我娘初为人母的欢喜。我娘的奶水,是被这嘀嗒声吓没的。那是熬干了心血的焦虑,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甘甜都榨干了。物资匮乏的年月,奶粉是金子般的贵,寻常人家摸都摸不到,我娘托人买来奶糕勉强喂养。那时候,爹娘两个人一个月的工钱,拢共不过四十块,可我每个月的口粮,就要花掉一百多块。日子穷得像被榨干了汁水的柳絮,风一吹就散,可我娘硬是把这散了的日子,一点点捻起来,裹在我身上,让我感觉到温暖了。她把白面、米面放在铁锅里炒得焦黄,磨成细细的粉,混着奶糕调成糊糊,一勺一勺喂进我嘴里,说不出得美,心里甜极了,手里也就高兴得不得了,学会玩小勺子。 <br> 我瞅见了她,把煮奶的小电锅搁在炕边,锅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唱着歌,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低,像风中倒伏的麦子。一次,锅子里的奶粥烧干了,塑料把手冒出缕缕黑烟,焦糊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我玩命蹬着小腿儿,冥冥之中,娘猛地惊醒,上前拔掉了电线,看看了我安然无恙,继续刷锅做奶粥。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合眼,整夜整夜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守着我,守着那口随时会熄灭的小锅,把黑夜熬成了白昼,把黑发熬成了白发,这些我都看见了,只是说不出来......,你们别怪我。</p><p class="ql-block"> 我长到六七个月,手脚软得像煮熟的面条,眼神就像鱼眼,定在一处,再也转不动。我躺在娘的怀抱里,走遍了乡间的土路、城里的街巷,觉得挺舒服的,可娘的鞋底磨穿了一双又一双,四处求医问药。最后市级儿童医院大夫嘴里吐出“脑瘫”两个字时,我听见了,只感觉有冰冷的刀子,扎进了娘的心里,她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得。她没出声,只是把我抱得更紧,紧得我快要融进她的骨子里,一遍一遍对着天、对着地、对着我,喃喃自语:“孩子是奔着我来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拉扯大。”这话我听明白了,只是说不出来......,你们别怪我。我也学会把小勺子放在指尖转......</p> 后来,弟弟降生了,娘睡觉时间更少了,可我娘的怀抱,永远先留给我。喂饭、擦身、抱着我大小便,从小到现在40多岁,我都得靠她抱着我,移到椅子上大小便,如果慢了,我就直接拉在床上、尿在床上,娘就得收拾和洗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生怕弄疼了我。即使到现在,我睡觉也得搂着她的脖子睡着,那种娘的味道和舒坦,我是说不出来,可我感觉到,不能没有娘。她的腰因此也越来越弯了,你们看见了,可千万别笑话她.......。<br> 她还要照顾我爷爷,推着轮椅,一步步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去看病了,十几年的时光,娘把爱倾注在我和爷爷身上,爷爷89岁安然离去,她才对着老人的坟茔放声痛哭了一场,我听见了.......,我也流泪了,可大人非说是风刮的,你们就别笑话我了。<br> 2012年的夏天,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我娘就拿着蒲扇,日夜不停地给我扇风,扇得手腕肿成了发面馒头,贴上黑乎乎的膏药,膏药的苦味混着她的汗味,充满了我的家的,别笑话我的娘、我的家.......。<br> 这个夏天我越来越感觉眼皮子无力,仿佛我在水里了,有人拉我往无边的黑暗大海里游,耳边听不到我娘的呼唤,手里再也找不到那个喜欢的小饭勺了。带我游泳的那个黑影,劝我说,别做你妈妈的累赘了,让她歇会儿吧,你是个永远长不大的痴儿,回去也是活受罪。可我又突然感觉到娘的胸膛温暖,抱着我,跑了一家又一家医院,医生们都摇着头,说希望不大了......<br> 最后,我们全家到了血液研究所,医生说我血色素只剩2.3克,命悬一线。我娘一把抓住医生的手,失声痛哭:“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医生把我推进急诊室。急诊的钱不够,老姨冒着瓢泼大雨,回家去凑钱......,一天一夜的输血抢救,好像有个手把我拉回了岸边,可没过多久,那个黑影又给我拉回黑暗的大海,那三天三夜,醒来后,才知道娘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眼睛里爬满了红丝,可她的手三天来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分毫......,我终于挺过这次鬼门关。<br><br> <p class="ql-block"> 在旁人眼里我是个痴儿,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吃饭,只认我娘的手,别人喂到嘴边,我宁愿饿着也不肯张口;睡觉,必须摸着我娘的脖子,抓着她的衣袖,只有感受到她的体温,才能安然入睡,不然就睁着眼睛,熬过一整个黑夜。娘每天给我洗衣、洗被褥,冷水泡得她的手指关节又肿又粗,像一根根胡萝卜,连拳头都握不拢。常年的操劳,让她患上了肩周炎、骨盆突出、腿关节水肿......,我知道这些病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身上,可她从来不说疼,依旧每天抱着我,起身、坐下,从清晨忙到深夜,自从认识了娘,没见她睡过一个整晚上。</p> 弟弟成家后,我有了一个小侄女,我娘又多了一份牵挂,可她对我的照料,从来没有少过一分一毫。她常常摸着小侄女的头,声音沙哑地说:“你们长大了,一定像我一样照顾好你们的大爷......”这话我明白,娘怕她不在了,没人照顾我。<br> 四十多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而苦涩的梦,我娘用她的半生,守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孩子,把自己熬成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个普通的娘,但她把所有的苦难,都咽进肚子里,化作了对我的爱......<br><p class="ql-block"> 这两天我又高兴地转起了小勺子,因为政府对我这个残疾人给予补助,我也是幸运儿了。我不傻,什么都知道,只是开不了口,祈祷下辈子做个正常人,能说一句像样的话:娘,你辛苦了,让我来伺候您老人家吧!</p> <p class="ql-block">来自一个真实的故事,口述人:东丽书屋读者 杨姐;撰写 長樂;图片来自AI制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