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离家老大回

师嫣

<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为给父母扫墓,与妻同行回到了长江畔我出生的那个小城万县。</p><p class="ql-block"> 望着一叶扁舟在江上突突地上溯归来,我突然省起,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万县已不复存在。如今不仅改称“万州”,而且作为直辖市重庆的副中心,都市感十足,已经变得非常陌生!“少小离家老大回”,漂泊一生重回故地,一句老贺的诗句飘到了耳边。</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 “少小离家”?是因为当年青春梦碎,碎片撒了一地,碎渣伤人而无路可走。深夜里,曾泪眼朦胧俯身去拾,只盼着哪怕拾起一小片搁在心底,却怎么也拾不起来!“老大回”呢?则是我如今已经到了喜寿之年,1949年4月出生在“鸡公岭”上的一个小院里,迄今已过去了77年了。</p><p class="ql-block"> 半个多世纪里,尤其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一逢春节我也曾多次回过。但是,我没有回到给了我少年梦想的二中,也没有回到儿时的同学们中间。那可是在饱经人间几乎所有厄运苦难的万州时光里,残存有依稀快乐的三年。</p> <p class="ql-block">  车窗外掠过万州的街景,儿时印象中的一切,几乎没留下什么。唯一这座近百年的西山钟楼,还在视野里。我没有试图下车走近它,只听凭一首歌在耳边縈绕,即红领巾时代的六一节,曾在钟楼下的队列里高唱的那首歌一一“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p> <p class="ql-block">  那时,钟楼下还没有这只碗状的体育馆……</p> <p class="ql-block">  新建的西山公园大门迁到五洲池畔,不再框住钟楼的夕照投影……</p> <p class="ql-block">  和平广场的那一坡大梯子,早已搬到了望江路的坡坡坎坎上。</p> <p class="ql-block">  更没有北极熊攀爬在街边的楼宇间。</p> <p class="ql-block">  只有江边的这个码头,还似曾相识。</p> <p class="ql-block">  三峽大垻造就的高峡平湖,已经把大半个老万县揽入了长江江水中。</p> <p class="ql-block">  在曾经的“红沙碛”江水之上望过去,沧海桑田,烟波之上,是我来“做客”的万州新城。</p> <p class="ql-block">  而江对岸陈家垻的农田,也完全变成了都市模样。</p> <p class="ql-block">  暮色中登高远眺,远方的山脊或许还有当年记忆中的轮廓,但山间生出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又让我近乡情怯,不敢相认。</p> <p class="ql-block">  夜色中,俯瞰脚下的波光水影,我问自己:这还是万县吗?不,不是了!它应该是另一地方,叫万州!</p> <p class="ql-block">  但是,在万州,二中当年八年级一班的老同学们大半都还健在。见到他们,并非“相见不相识”,长淮,云霞、地中、兴吉、仁成、瑞帧、先玲、地英、道琴、绍惠等等,头发白了,还能辨认出少年时的模样。而“同桌的你”那个大眼睛的班长二罗,我已经不敢相认了。</p><p class="ql-block"> 无论如何,他们欢笑着把我这个在外漂泊了六十年的游子,重新握手召集归队!</p> <p class="ql-block">  他们张罗着请人联系,再陪着我走近这个大门。“万州二中”!在我近80年的人生中,仅仅待过短短三年的地方。很多时候,却成了我放不下的心结。因为击碎青春之梦的第一锤,就是这里落下的。一个自诩学业优秀的顽童,因为“出身”被二中高中拒之门外,从此断了我的求学之路。往后十年,不可抗拒的厄运和那些生不如死的苦难,一锤又一锤砸了下来。由此开端,在我身上演释祸不单行的人生逻辑。</p> <p class="ql-block">  此刻,一个“奔八”的老人,怯生生走进校园时,已经看不到母校任何当年的影子,只有身后的太白岩,还拥抱着草色青青的二中。</p> <p class="ql-block">  校门口的装饰灯柱下,居然是一方镂刻的诗碑,这可能是整个中华大地的中学大门前独一无二的景观吧?</p> <p class="ql-block">  诗碑上刻滿了千古名句,那一行“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其后的“君心似我心”隐而不现,看过去却让人心中发颤。</p> <p class="ql-block">  拾阶而上,一侧就是“书香食堂”,与之对应的“平民本色”,告诉我当今的二中已不是当年的二中。那时,食堂占据在学校礼堂里,学生吃饭是8人站着围成一桌。走出食堂,看到的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p> <p class="ql-block">  校园里,教学楼掩映在綠色的林中。举杯邀月的李白坐在操场边,颇有几分昔日书院的氖围。</p> <p class="ql-block">  适逢孩子们课间走出教室,看着议论着校园里上榜的人物。</p> <p class="ql-block">  沿着甬道纵深,一侧的宣传栏上有历史故事,人文典故和时政要闻。</p> <p class="ql-block">  石栏上刻着刘禹锡的诗句“莫道谗言如浪深,莫道迁客似沙沉……”选此并非名句的七言深刻石栏上,千年以往,莫不是为我而来作个标注?!</p> <p class="ql-block">  如此诗意盎然的校园,当然少不了万世师表的夫子驻留。</p> <p class="ql-block">  校园操场上,则是滿滿的青春气息。</p> <p class="ql-block">  墙上的“上善若水,厚德载物”该是校训吧!</p> <p class="ql-block">  教学楼命名为“致远楼”,这宁静自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前,二中就是这一方天地的顶级学校,当然也是四川省、重庆市的重点中学。能进二中,当年也曾自豪过。</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走进二中的校史馆,校史只有些许资料而无事件和故事。我上二中的时候,没有老师给我们说起过陈年旧事。</p> <p class="ql-block">在这个大沙盘前,我看了很久。一面回忆当年初中的教学楼(二楼是女生宿舍)、办公的红专楼、高中教学楼、实验楼、男生宿舍楼、礼堂兼食堂和木工房等位置所在。一面确认在这沙盘上再也寻找不到旧校园的一丝影子!不禁叫人感慨万千!</p> <p class="ql-block">  我驻足在这篇以骈文写成的校史前,静下心来品读:“风惠杏坛,梓潼垂祥,文昌降瑞,桃李芬芳”;“孜孜教者,求真求实,莘莘学子,修德尚美”……</p><p class="ql-block"> 此文不知出于哪位老师之手,真好啊!这可不是当年能娓娓道来.的东西。那时有那么几个老师,还热衷以“认识与意识”阶级斗争的问题训导学生。</p> <p class="ql-block">  又见到了我读二中时的校长吴守正。他是否“守正”且不必计较,给我的印象是,在那剑拔弩张的岁月里,这位校长对学生还有几分善良。</p> <p class="ql-block">  与校门口的“平民本色”相对应,二中一批优秀弟子以“知名校友”排列在墙头。对老师学生而言,有几人“知名”且不论,但榜样总是要有的。</p> <p class="ql-block">  今天的二中,提出“以诗育德、以诗启智、以诗逸情、以诗塑美”的办学特色与方针,非常有胆识和创见。回首一生曾拜访过的校园,以“诗”立校,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p><p class="ql-block"> 为这样的见识与情怀,我为母校点赞!也为母校骄傲。</p> <p class="ql-block">  漫步在校园,令我震惊的是,二中把高笋塘流杯池亭也搬了进来,以“曲水流觞”构建“以诗启智”、“以诗塑美”的治学理念。</p> <p class="ql-block">  孩子们不去理会那金爵流水,也没有人诵读黄庭坚那“西山碑”文,但这宁静的一角,却是讨论切磋的好地方。</p> <p class="ql-block">  树影婆娑,一亭一池一杯,如此诗意校园,可以安放一张“平静的书桌”了。</p> <p class="ql-block">  萋萋芳草丛中,尚有书生在这里苦读。</p> <p class="ql-block">  而另一角运动场边,多少当代学子沉醉在书卷中!</p> <p class="ql-block">  运动场上人声鼎沸。</p><p class="ql-block"> 这个运动场,还是我们在二中时建起来的。物是人非,几十年前我在百米跑道中冲剌,而今还真不乏后来人。</p> <p class="ql-block">  这一角人头攒动,一愰惚间,不知今朝是何年?扎堆的人群中,何人是我,何人是他?</p><p class="ql-block"> 二中的学子们,有谁不知少年强乃中国强?几十年如一日,无论何时,少年们都在青春岁月里,期盼着未来的腾飞。</p> <p class="ql-block">  苏轼有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诸多感触一言难尽。</p> <p class="ql-block">  一竹一简,“留取丹心照汗青”从这里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诗经·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刻在姑娘们身后的石雕上。二中也给了她们青春之梦。时过境迁,现在已不是梦碎的时代了。我在镜头后默默地为孩子们祈福:不畏艰难,奋发向前。</p> <p class="ql-block">  在这个校园里,会有像拉纤人一样的良师拉着你们在浪花迥水里前行。在这里,我向可能不在人世间的我尊敬的老师们深深鞠躬。他们是:王开琳、黄毓芬、卫之璋、谢安邦、邓静波、汪文惠.……师恩难忘,谢谢!谢谢您们。</p> <p class="ql-block">  我也默默地向运动场上的孩子们挥手告别。初中也罢,高中也罢,其实都是匆匆过客。几年后我若重返校园,你们也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再见,再见吧,我的二中。</p> <p class="ql-block">. 我不能不在铁门紧闭的老校门外留幅影。</p><p class="ql-block"> 记得1962年上二中时,是从专署旁的小路走进来,小路一侧,是我曾就读的鸡公岭小学。再穿过一片水田,斜斜的上坡把我引导到这个门前。</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除了那三年,我一直在这扇大门外,像今天微笑着站在这里一样。</p> <p class="ql-block">  陪着我重返二中的同学们,又有几人不是如此?他们或许没有遭遇那么多苦难,而苦难并不值得追索与褒扬。值得怀念的,还是我们心底的二中。</p> <p class="ql-block">  两天后,是我的生日,同学们都来了,济济一堂。最难得的是我下乡时同为知青两个患难朋友。他们从重庆赶来与我一聚。</p> <p class="ql-block">  青山如黛,芳草萋萋,这是年近八旬的我,走过人生之路通常看到的路边背景。</p><p class="ql-block"> 这次回乡,我是从洛阳、南阳的豫西之旅归途中赶赴万州的。回到长沙歇上几天,我又会奔赴晋北忻州,去探访梁思成、林徽因发现的五台唐构彩塑。</p><p class="ql-block"> 我的后半生,基本上就是这样在旅行中度过的。走在那些通达天边的漫漫长路上,不知不觉间,抹平了心中时隐时现的挫折感,淡去了倔强怨恨的几分戾气,使我终于有勇气回归。</p> <p class="ql-block">  飞机已在万州机场的跑道上蓄势待发。一个“回”字、一个“归”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人一老,留的不是如花笑靥,而是那颗斑痕累累的心。</p><p class="ql-block"> 吾心安处即吾家,向心安处而去,就是我的归途。</p> <p class="ql-block">  飞过脚下苍茫的群山到达长沙,很意外只有半个时辰,并非万水千山的阻隔。于是有一个期待,即与共和国同年岁的我,进入八旬之年时,我还想回一趟万州。</p><p class="ql-block"> 还想,还想去看看长眠在那里的爸爸妈妈,去看看热情友善的同学们,去看看三年后的万州和二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