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隐秘又复杂的自我

许力中（原创诗文）

夏花绚烂，我心妖娆 把理论专著读成了小说

一个隐秘又复杂的自我

一、我把理论书读成了小说

不到一天半，我就听完了沃兴华先生的书法专著《从临摹到创作》。

记得年轻时候，我读理论书简直就是囫囵吞枣，纯粹是硬着头皮读，读完也就罢了，大概毫无收获，无非要装大尾巴狼。

万万没想到，沉入中年以后，心也逐渐折戟沉沙，再听理论书，我竟然入了迷，一本接一本听。最重要的是，我竟然听得好像耳朵变成了眼睛，都一起钻到了书声里。过去，我像读小说一样去啃理论书，现在真的把理论听成了小说！我总会暗示自己，还得再重听一遍！好书都是这样……

听书的同时，我的内心深处，常常涌起一股股强烈的写作冲动——很随性地去写，就像金庸笔下的最高深的剑法，无法胜有法，无剑胜有剑。

我向来不喜欢那种拘泥于原著的、习惯性、套路性的写作方式，即必须从原著出发，大段引用再加以评论，那好像是跪着写作。我写书评，就好像书在写我，说得再肉麻点，就好像我在和作者一边喝着小酒，一边侃大山。

二、关于印象

正如沃先生所说，他谈到临摹经典作品时提到“印象”，那是一种更高级的境界，是追求神似，精气神上要与原作保持一致。

当然了，这种临摹肯定是建立在对法帖极为熟悉的基础上，然后凭着心中的印象去写，这样写出来就比较高端，更是一种“六经注我”的姿态：我写古人，古人也在写我。

沃先生还特别提到了西方的印象派，——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我想到的，总之，他引用了一位西方学者的话，大意是：记忆是比较僵死的、被尘封的东西，但“印象”不同。一旦通过艺术手段——无论是绘画、书法还是写作——将印象表现出来，它就是一种升华。

也可能沃先生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我的理解就是这样。我读他的书，现在写书评，也只写我的“印象”，——就是我读完这本书后，心中留下的那点东西，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深以为，读任何一本书都应该像我这样去读。这似乎也符合“费曼学习法”：你读完一本书究竟学到了什么？你试着用自己的话把它讲出来，能说清的就是你学到的！

沃先生他这本书，我今天上午已经听完了，但你要问我它到底讲了什么，我说不上来。我能说的，只有几点印象。而这正是我谈的第一点。

二、关于互动性

印象更深的是沃先生所讲到的“互动性”。说实话，书里讲的内容纯粹一片混沌，但我也非要用凿子凿凿，——只谈谈我最感性、最个人的理解或思考，没准就是这混沌的眉目。

什么是互动性？！我觉得这非常神奇。我一直都真么认为，最优秀的艺术品，很可能就不是写给一般人看的，而是写给“能看懂的人”看的。陕西关中老话说的好，狗看星星一灿明。所以，马未都总说，千万别和外行计较！好的艺术作品，一般人可能什么也看不出来，但“行家”就能看出来。

不仅能看出来，还能与之产生互动，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兴奋。——用周星驰电影《少林足球》里的台词说，就是“点燃了我（酱爆）心中的一团火”。

这种互动性就是，看到你写得这么好，叹为观止，惊呼一声，他怎么能这么写呢！他哪里来的真么大的胆量和气魄？！

其实，艺术都是相通的。比如我爱好文学，也写了几十年，大概也有点文学修养，有时看到一些诗人的句子，也惊为天人，啧啧称奇，还能这么写！真他妈牛叉！

书法家也是一样的心情。书法有时是写给内行看的，内行能看出门道，而且看完会产生巨大的共鸣和互动，会想去实践，从中汲取养分，激发自己的创作冲动，这就是一种互动性。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古代书家看到摩崖碑刻等经典作品，会那么投入，一看几天几夜，看不够！——就是这种互动性！作品与他的心灵产生了互动，灵魂产生了激荡。比如米芾痴迷书法，手不释卷，心慕手追，躺在床上也在琢磨字帖，这就是经典作品与人心灵之间的互动。

我个人的经验也是如此。有时读到好的文学作品，哪怕只是一句话，——多年以前，我读张爱玲的散文，其中这样一句跳入我的眼睛，同时也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地往上爬。尽管是个老爷们，没穿过丝袜，但她所要表达的那种情绪，好像也顺着我的大腿网上爬，我竟感到过电一般妙不可言，就会想写，一写就停不下来……这正是一种互动性。

我听沃先生这本书，觉得非常好，恨不得推荐给所有写字的朋友。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自己“自嗨”也就行了。

总而言之，这种互动性，就是让你惊叹、欢喜、沉浸其中，让你想去模仿、想去创作、甚至想成为作者。

当然，沃先生原意可能并非如此，这或许是我的一种“曲解”。

三、关于曲解

说到“曲解”，我又生出一点思考：我始终相信，最好的文艺作品，就会引起无穷无尽的曲解！——这是大学时代听一个关于康德的讲座，我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了这句话。

两三年前，我站在语文课堂上，从我的内心出发，去分析一个作品，讲了些自己的思考和感悟，一个学生质问我，老师，你是不是有点曲解？！

我斩钉截铁地说，没错，我就是在曲解！——我当然要继续展开了我的论证：所有对经典的阐释，都是一种‘曲解’。作者哪有那么多意思？是后人不断用自己的心去触摸经典，经典就像化学中的催化剂，激发你的各种思考。比如《红楼梦》，曹雪芹当初有那么多预设的内涵吗？但几百年来，人们不断解读。难道这不是一种“曲解”吗？所以，好的文艺作品，就是让人去“曲解”的。

再比如，高考某一年阅读理解题，某句话的理解有一个参考答案，可是作者本人根本就没那个意思。让作者去做关于自己写的那篇文章的题目，他也做不出来！这是事实，——作家余华辅导自己儿子的语文，结果语文考试成绩一塌糊涂！所以，曲解可能就是一切文艺作品的本质。

四、与书无关

再说的这一点纯粹与书无关，但确实是我在一边听书一边练习书法时，所生发的个人的感触。

鲁迅先生擅于剖析国民的劣根性，我自己却常常捧着一个手术刀，解剖我自己的灵魂，最终试图挖掘出一点人性来。

我这个人，真的不会“经营”自己，——我是指向外推销自己，把美好的东西呈现出来，去影响更多人，去获取更多的世俗利益。

我内心深处，其实住着一个非常自卑的鬼，我总觉得自己这也不行，那也扯淡。我毫无勇气告诉世人——我有多优秀、多有才华！——尽管事实上确实如此！

所以，我只好永远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庸庸碌碌，了此一生。——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我认识到的自己就是这德行。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这样其实也挺好，因为我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就会永远想着去努力，不断精进。

对我而言，最终追求的就是自己觉得痛快就行，其他都无所谓。也许只是一种自我麻醉，自我安慰，那也挺好。是的，我必须向内求，不断向内求，不计后果向内求。

我是个局外人，所以看很多局内人，应该往往沉浸于这样一种状态：觉得自己牛逼得不得了，天下第一，固步自封，大概也就没有了进步的空间。

然而，人性是复杂的。我就是一个极端矛盾的人：极度自卑，有时又极度狂傲，藐视很多东西、很多人。可回头一想，自己又算什么呢？所以说，非常矛盾。

五、关于矛盾性

说到内心的这种矛盾，我不禁想起王铎和赵孟頫。我觉得他们都是深陷于某种极端的人生境遇。赵孟頫追求精妍，一生学二王、回归二王，把二王的流美发挥到极致。他为什么这样？或许因为他内心矛盾痛苦——身为宋室宗亲却出仕元朝，这种纠结让他的艺术走向极致。

王铎则更是极端，身为明臣，后降清庭，为世人所不齿。他将内心巨大的痛苦和矛盾，通过艺术作品宣泄出来，把书法推向了又一个高峰。

再比如徐渭，那么有才华，最后却陷入疯癫而杀妻，晚年穷困潦倒。你说他才华横溢，几百年才出一个，但在现实中得不到施展，怎么办？只能把巨大的痛苦投注到艺术中，在艺术里追求极致，接近无限。且看徐渭有诗云，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梵高也无出其外！艺术就是这样，它生于矛盾，最终又要把这种矛盾消化在艺术作品中。

再说回我自己。我确实注定是这样的人。心里老追求一些美好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的追求与社会格格不入；假如用世俗眼光评价自己，又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然而我又不甘心，就只能极端地去努力，——读更多的书，更狠地去练字，恨不做梦都在听书写字……这种内心的巨大矛盾，或许也是一种驱动力吧。也许将来有一天，我将大放异彩！也许我始终都一事无成！不管怎样，不都是活一生么？有啥了不起的……

这就是一个隐秘又复杂的自我！

许力中于2026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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