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的男知青——献给那片黄土地上的真情与坚守

鄂邑紫韵坊

<p class="ql-block">第一卷 桃花纷飞三月天</p><p class="ql-block">晋南中条山南麓,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汾河支流,叫做鸣水河。鸣水河在桃花渡村子中间打了个旋儿,像一条银色的缎带,把百十户人家轻轻围了一半。桃花渡得名于村北那一片老桃林——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先人种下的,只知道桃花渡的桃花比别处都开得早,开得盛,那一树树粉嘟嘟的花瓣儿薄得透光,风一吹,落英缤纷,像是老天爷往人头上撒胭脂。</p><p class="ql-block">三月的晋南,正是梨花白、桃花红的好时节。</p><p class="ql-block">村东头那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里,桃花渡的村长许福田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今年四十二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张黧黑的四方脸上刻满了峥嵘岁月,一双眼睛不大,却像两汪深潭,沉静中透着精明。</p><p class="ql-block">“爹——公社来电话了!”</p><p class="ql-block">一串银铃般的喊声从灶房里飘出来,紧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半盆子淘米水走了出来。这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头发乌黑溜光,编成一条粗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她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两腮常年带着两团红扑扑的高原红,像深秋的柿子一般鲜润饱满。这是许福田的独生女儿,名叫桃红——桃花红,应了她爹给她起名的念想。</p><p class="ql-block">老许把烟袋杆在鞋底子上磕巴磕巴,起身往灶房走去。</p><p class="ql-block">电话是公社刘书记打来的,说的是一件事:县里下了通知,有一个从省城下放到农村改造的“五类分子”,是个男知青,要安排到桃花渡大队,要村里接收。</p><p class="ql-block">老许把电话挂了,铁青着脸回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半晌,他男人家开口说了话:“这个知青,让他住咱家。”</p><p class="ql-block">“住咱家?!”正在灶房里忙活的许桃红听见了,探出头来瞪大了一双杏眼,“爹,咱家本来就不宽裕,北屋还堆着杂物呢!”</p><p class="ql-block">“收拾收拾就能住。”老许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粗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把杂物搬到东厢房去,北屋给那后生腾出来。”</p><p class="ql-block">许桃红撇撇嘴,又钻回了灶房去烧火。</p><p class="ql-block">老许踱到院门口,望着通向村外的那条土路,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是个顶精明顶能干的庄稼人,桃花渡的村长当了十二年,把村子治理得井井有条——年年交公粮交得齐全,年年分红只多不少。这一带的农户提起许福田,没有不竖大拇指的。</p><p class="ql-block">可这心里头的账,哪一笔算清楚过呢?五五年合作化那阵子,他带头入社,差点被老地主家的人半夜摸上门砍了脑袋;五八年大炼钢铁,他带着全村的汉子在东山坳烧了一个冬天的炭,把一张脸熏成了炭黑;六零年饥荒,他挨家挨户分粮食,自家先饿了三天的肚子……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桃花渡的乡亲们?</p><p class="ql-block">这些事他从不跟人提。男人家的汉子,吃的是阳刚饭,吐的是闷雷气。</p><p class="ql-block">许桃红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爹还站在那儿,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五类分子又咋啦……种地的人家,地里的事儿,谁还容不下一个种地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北屋是第三天晌午收拾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那间房子原是老许置办回来给儿子娶媳妇用的,可惜他儿子没这福分——许家原本有一儿一女,那大儿子十六岁那年在黄河滩上放羊,赶上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土洪暴发,人被泥石流卷走了,连尸骨都没寻见。许桃红的娘是个体弱多病的女人,儿子出事以后一病不起,拖了两年多,终究也没能熬过那年冬天,撇下了老许和桃红父女二人,撒手人寰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四年以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此后老许是又当爹又当娘,把桃红拉扯着养活。如今桃红出落得水灵标致,十里八乡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老许一个都没应——一来,他舍不得闺女;二来,他觉得这事儿急不得,闺女总要嫁个如意郎君的。</p><p class="ql-block">北屋被许桃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她从灶房抱了一床新絮的棉被铺上,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花——水仙是她在灶房阴凉处养的,碧绿的叶子,洁白的瓣子,香得满屋都是清泠泠的。又打了半桶清水,用抹布把门框窗棂擦得连苍蝇都站不住。</p><p class="ql-block">“放个五类分子住进来,你倒是比拾着金元宝还上心!”村里人打趣她,她只是哼一声不理会。</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第四天,桃花渡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杏花雨。</p><p class="ql-block">绵绵的雨丝像天河里漏下来的金丝线,把山川、田野、村舍都给织在一张大网里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踮着脚尖看远处的土路上,一辆驮着人的骡车吱吱扭扭地走近了。</p><p class="ql-block">赶车的是公社的文书小马,车上坐着一个年轻人。</p><p class="ql-block">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高高的个子,瘦得像一根青竹竿,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学生装,领口磨出了白茬子,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却格外沉静,像是两潭秋水,望不到底。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他纹丝不动地坐着,身子像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骡车在村口停下来了。小马从车上跳下来,把一纸介绍信交给迎上前来的许福田——那是一张油印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陈书良,男,二十四岁,晋南专署五类分子,下放桃花渡大队监督改造。”</p><p class="ql-block">老许把纸条叠了叠揣进怀里,走到骡车跟前,仰着脑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年轻人也从骡车上低头看着老许,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来。</p><p class="ql-block">“跟我来吧。”老许扛起他的帆布行李卷,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了。</p><p class="ql-block">年轻人跟在他后头,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泥泞的村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深的深、浅的浅。村里的人都从自家的窗口睁大眼睛往外看,孩子们飞跑着追在后头喊:“五类分子来啦!五类分子来啦!”</p><p class="ql-block">年轻人始终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许桃红这一天没有去上学——她本来在公社的高小里念书,成绩一直不赖,老师说她再读两年,兴许能考到县里的师范去。可桃花渡到公社十几里路,桃红走不惯那些山路,读了两年就辍学在家帮爹干活了。她站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院门响动了,抬起头来一看——</p><p class="ql-block">她看见了一个瘦削的影子站在屋檐下,雨水从檐角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溅在他肩头。那人的肩很窄,衣裳湿透了,贴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单薄。</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张她从来见过的面孔——苍白、清秀,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倔强。</p><p class="ql-block">“这是陈同志。”老许把行李卷往北屋一搁,“北屋给你住,吃饭跟咱家一块吃。桃花渡不兴把谁当外人,可你也得守咱村上的规矩。”</p><p class="ql-block">年轻人——陈书良低下头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p><p class="ql-block">“谢谢许村长。”</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许桃红赶紧把手里的蒜放到灶台上,锅里的水正好烧滚了,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气。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通红通红的。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心慌,也不晓得是火烤的,还是旁的什么——她低下头一个劲儿地搅锅里的玉米面糊糊,把那糊糊搅得稠乎乎的,像是在和谁赌一口气。</p><p class="ql-block">“桃红,去给陈同志打盆洗脸水。”老许的声音从堂屋传来。</p><p class="ql-block">“晓得了晓得了——”许桃红提着铜盆走到院中的石缸边,往盆里舀了半盆清水,又从灶房那扇褪了漆的红漆木架上,拿了块整整齐齐叠好的白棉布毛巾,走到北屋门口,将那盆水搁在门槛上了。</p><p class="ql-block">北屋里没有点灯,窗棂上糊的旧报纸把光线滤得昏昏黄黄。她看见陈书良坐在炕沿上,正在拆解那个磨得发白了的帆布行李卷儿——里面除了几件洗得发灰的换洗衣裳外,就两本书:一本皱巴巴的《果树栽培学》,一本看得翻起了毛边的《唐诗三百首》。</p><p class="ql-block">“喝碗糊糊暖暖身子吧。”许桃红把碗递了进来。</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伸手接碗的时候,桃红看见他那只手白得像纸,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身上那身穿着实在不大相称。那手不是种庄稼的手——乍看她便知道了。</p><p class="ql-block">“谢谢。”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玉米糊糊,“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仿佛三天没吃过饭似的。</p><p class="ql-block">许桃红站在门槛外边没走,她看了看那两本书,抿着嘴笑了笑:“你还种过果树么?”</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股难以描摹的光闪了闪。那光不是欢喜,不是悲伤,甚至也说不上是感激——它更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在深潭底下反射出的一点幽幽的光亮。</p><p class="ql-block">“学过农艺,可惜学得不精。”</p><p class="ql-block">“我们村的果园有一百多亩呢,好些树都老了,一年到头结不下几斤好果子。”许桃红倚着门框说道,“你要是有本事把那些树给弄好喽,村里人就不当你外人了。”</p><p class="ql-block">陈书良听了,微微点了点头——他不说话,但他的眼睛里那一点幽幽的光分明亮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那一夜,陈书良在桃花渡的北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听得到院中石缸里水的声音,听得到灶房里猫打呼噜的声音,听到隔壁屋许桃红在她娘遗像前烧纸磕头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秋风扫过了稻场。</p><p class="ql-block">他翻过身子,就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翻开那本《果树栽培学》,昏昏黄黄地看了几页。纸页泛黄了,书角卷了,有些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一片,可他看到认真处,竟能一字一字地念出声来——</p><p class="ql-block">“苹果花芽为混合芽,其分化时期……”</p><p class="ql-block">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p><p class="ql-block">对面那个坡上哟——树梢梢高 哥哥你站在崖畔畔哟——望妹笑……</p><p class="ql-block">是桃红在唱。那声音甜甜的,糯糯的,带着晋南土话那种特有的底韵,像是黄土地里渗出来的泉水,凉丝丝的,又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把书搁在炕沿上,侧耳听了听。</p><p class="ql-block">歌声停了。</p><p class="ql-block">桃红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带着笑:“陈同志,你睡没睡哩?”</p><p class="ql-block">“没睡。”他说。</p><p class="ql-block">“明儿个你去果园呀?”</p><p class="ql-block">“去。”</p><p class="ql-block">“那我明儿个给你蒸白面馒头吃。”</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桃红睡着了。</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打在新发的榆树叶子上,打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的花苞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新鲜的泥土气息。陈书良闭着眼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发配到这片黄土地上受改造的,倒像是回到了多少年前的那个谁也说不清的故乡。</p><p class="ql-block">他抬起手来,摸了摸炕上铺着的那床新棉被——暖烘烘的,软绵绵的,像母亲的手掌。炕洞里老许添的麦秸秆还在不急不慢地燃烧,发出“噼噼剥剥”的细微声响。</p><p class="ql-block">那一夜,陈书良好像一直在做梦。梦里没有炼钢的冲天火光,也没有批判会上的红袖章,只有满山遍野开得烂漫的花——白的梨花、粉的桃花、黄的连翘……它们在风里摇摇晃晃地招着手,像是要把他领到一个什么地方去。</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第二卷 半亩方塘一鉴开</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大早,许桃红真的蒸了白面馒头。</p><p class="ql-block">发面的时候她很用心——面揉得软硬适中,碱兑得正正好好,又在蒸笼底上铺了一层碧绿的艾叶。馒头蒸好了,白胖胖、暄腾腾的,带着一股清甜的艾香。</p><p class="ql-block">老许蹲在灶房门口的条凳上吃咸菜喝稀粥,看着闺女把一碟馒头往北屋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头一天来的客人,可不敢怠慢了去。”</p><p class="ql-block">“人家来咱村改造,又不是来做客的。”桃红嘴不饶人,“粮食是队上拨的,又不是爹的自留地拨的。”</p><p class="ql-block">老许白了她一眼,没再吭声。他这闺女,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软——这丫头像极了她娘,刀子嘴,豆腐心。</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从北屋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那也是褪了色的,翻领口的麻灰色夹袄。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来。昨夜里许桃红借着月光打量他,只看见个影子,如今大白天的,她算是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了。</p><p class="ql-block">这个人像一棵长在阴山背后的冷杉树——高是高的,瘦是瘦的,不过那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秀。剑眉星目,鼻梁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上隐隐透着一层苍白,可见是吃了大苦头了。</p><p class="ql-block">桃红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忽然想起上学时读的《孔雀东南飞》来——</p><p class="ql-block">“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p><p class="ql-block">她暗自啐了一口,心说人家是个男儿家,你为什么拿这些诗比划他?莫不是烧心烧糊涂了吧?</p><p class="ql-block">“吃馒头。”她把碟子往他手里一递,扭身就走。</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一股子艾草的清甜直冲嗓子眼,他觉得自己的胃猛地缩紧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白面馒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去年秋天吗?还是更早以前?</p><p class="ql-block">老许领着他往果园走去。</p><p class="ql-block">桃花渡的果园在村子西边的半山坡上,一百多亩地,种着梨树、桃树、苹果树,还有几垅子枣树。这些果树大都是土改后栽的,年头久了,有些老树从根部开始腐烂,满园子的树东倒西歪的,像是打了一场败仗的兵卒。园子的周围没有像样的篱笆墙,只是随意插了些酸枣刺,有些地段的刺棵子被踩塌了,牲口野物进进出出也不当回事。</p><p class="ql-block">老许站在果园的入口处,把烟袋点上,深吸了一口:“你识得果树么?”</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学过几年农书,但没有正经上手弄过。”</p><p class="ql-block">他这话说得谨慎。其实在省城农业大学读书那会儿,他是园艺系的尖子生,教授说他是“十年难遇的好苗子”。可这些话他在桃花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五类分子最重要的规矩,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天塌下来也不显山露水。</p><p class="ql-block">“那就慢慢学。”老许蹲下身子,拾起一根树枝在地皮上划拉起来,“你看这阵子,到了春分的节气了,桃树正赶着剪枝。剪不好哩,这一年就白瞎;剪好了哩,秋上能多收三五成的果子。”</p><p class="ql-block">老许带着陈书良从最西边的老桃林看起,一圈走下来花了大半个时辰。陈书良先是默不作声地在后头跟着,后来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树干上的腐皮,翻过叶片看了看虫眼,又蹲下来挖了挖树根周围板结的泥土,把手指插进土里感受温度。</p><p class="ql-block">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解剖一具珍贵的标本。</p><p class="ql-block">老许叼着烟袋杆,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暗暗吃惊:这后生别看瘦得干巴,他打量那些果树的那股子劲儿,可不像是外行人装出来的。那哪里是看树,倒像是大夫给病人号脉——拿捏的是一份精确到毫厘的火候。</p><p class="ql-block">“你学过农科?”老许问道。</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把手指从泥土里抽出来,头也没抬:“在城里的时候,跟一位老先生学过两年。”</p><p class="ql-block">他没说实话,老许也没追问。老许懂得,这人身上带着太多的不能说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你硬是要往下探,不知会探出些什么来。他跟那些被打倒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分寸——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心里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修枝这门手艺在书上看得明白,真要动手就不见得能弄好。”老许拿过手剪,给一株老梨树“咔咔”地剪了几个多余的枝条,把多余的果实疏去大半。他的动作干脆利索,剪刀“嘎吱”一声,树枝应声落地,干脆得很。他把剪下的枝条递给陈书良,“你来试试。”</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接过手剪,犹豫了几秒钟,找了一株歪脖子桃树,攀住枝条,比划了一番,“咔咔”地剪了三四条。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每一条剪得都很有章法——疏密均匀、去腐存新,竟然比老许的手法更加精细。</p><p class="ql-block">老许蹲在一旁看着,烟袋差点儿从嘴里掉出来。</p><p class="ql-block">“你以前给果树剪过枝?”老许忍不住问道。</p><p class="ql-block">“……在书上看过。”陈书良低声回答。</p><p class="ql-block">老许信他个鬼。书上能学会这个?这分明是个练家子,怕是做了不少年的工夫了。</p><p class="ql-block">爷儿俩把一面坡的桃树都修剪了一遍,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老许的灰布褂子洇湿了巴掌大一块。陈书良的脖子根晒得通红通红的,可不出一句怨言。他的手被手剪的把手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只是趁老许看不见的时候把泡挑破了,用指甲掐住皮几根拽下来,把血水甩掉,接着干。</p><p class="ql-block">快响午了,远处炊烟缭绕,村里响起噼里啪啦地剁菜板的声音,隐隐的能闻到一股油炸葱花的味道。许桃红站在院门口的枣树下踮着脚尖往山坡上看,看见一老一少顶着日兴,一前一后从果园那边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望着那个瘦高的影子走了两步,脸上浮现一种说不出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浅浅的,像清风略过水面荡起的涟漪,既有些羞赧,又有些欢喜。</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三卷 果香满山岗</p><p class="ql-block">桃花渡没有不忙的时候。</p><p class="ql-block">春上忙着修剪施肥,到了四五月,果园子里的花落了,青疙瘩子的小果儿一个个地探出头来。这时候最要紧的活儿是掐尖疏果——把多余的果儿掐掉,好让留下的那些长得饱满圆实。</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了,许桃红比他更早——她要在灶房里忙活早上的饭,把粥熬上,再烙两个葱花饼给他卷在饭盒里带着下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着她那张脸红扑扑的,油烟气缠绕着她,她的眉眼藏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p><p class="ql-block">她有时候也去果园帮工,锄锄草,疏疏果,手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p><p class="ql-block">陈书良做活儿很耐得住性子,一整天蹲在地头,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急。他一个人蹲在树底下捉虫子,手捻着虫子的肉虫掐死了扔进罐头瓶子里——那些金龟子的幼虫胖乎乎的,白白嫩嫩的,他捏在手指间的时候一丝犹豫也没有。</p><p class="ql-block">许桃红看见他这样,不由得轻声嘀咕着:“这人看着文文静静的,做起活儿来倒是一股子的狠劲儿呢。”</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她从家里摘了四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洗好了塞进他的饭盒里。陈书良看见那几根黄瓜愣住了,出神地看着那几根翠生生的黄瓜好一会儿,才拿起一根咬了半截,黄瓜汁水从嘴角溢出了一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把那口黄瓜咽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好吃么?”桃红问。</p><p class="ql-block">“好……好吃。”他低下了头。</p><p class="ql-block">“那我就天天给你带。”桃红笑了,露出一口糯米似的小碎牙,“咱村里的黄瓜比不得你们城里的,可是土生土长绿油油的,纯天然,上面还带水珠哩。”</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看着她那张晒得发亮的脸,那脸庞上顶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早晨的露水。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根黄瓜一口气吃完了,连顶头的瓜蒂都嚼烂了咽下去。</p><p class="ql-block">许桃红把这当笑话学给她爹听:“爹,那人吃黄瓜连蒂都不吐,他肚子里是缺油水了!”</p><p class="ql-block">老许拿着烟袋杆往灶台沿上磕了几下,撩起眼皮看女儿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到底也没多说出什么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果园里的活儿在一天天地精进。</p><p class="ql-block">陈书良像一块丢进大海里的海绵,拼命地往下沉,拼命地吸水。他没几日就把园子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了——哪一垄的树坐果率低,哪一片的土壤肥力差,哪一排的品种是老掉牙的老酸梨……他都了如指掌,明明白白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p><p class="ql-block">那个小本子是桃红从公社供销社花八分钱给他买的,土黄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记录本”几个铅字。陈书良把这个小本子揣在兜里,到哪儿都带着,谁也不知道他在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p><p class="ql-block">老许观察到一件事情——陈书良在地里干活,不是蛮干,是用想头干。他剪枝疏果之前都要前前后后打量半天,像在思考一道高深的算术题。花前剪、花后剪、回缩枝、徒长枝、结果母枝……这些老农都说不清的名堂,他心里分明得很。</p><p class="ql-block">“你要是个身上没字号的人,我真想把你送到省农科院去深造深造。”有一天老许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肺腑之言。</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没接话茬,手里的活儿也没有停下来。五类分子不能提“深造”这一说的,他懂得自己的身份——别人嘴上说你是“老乡”,心里头往你脸上贴的标签还是“右派毒草”。</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这段时间,陈书良和许桃红之间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正是这件小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汪平静的池塘里,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大热天的午后,日头毒辣得能把人皮烤焦。桃红从家里挑了两桶绿豆汤给果园的人送去解暑,挑到东山坡底下的时候,一脚踩滑了石头,身子一趔趄,左脚踝“咔嚓”地扭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碎石路上。绿豆汤泼了一地,她疼得龇牙咧嘴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下来。</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从果园里跑过来把她扶起来的。他的动作又急又快,那双白净的手扶着她的胳膊肘,手心里全是汗。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了,红红的,皮肤底下透出紫黑色的淤血。</p><p class="ql-block">“别乱动,脚踝扭伤了,韧带怕是裂了。”他沉声道。</p><p class="ql-block">桃红疼得嘴唇发白,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死活没叫出声来。</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二话没说,把她背回了家。桃红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那后背硬邦邦的,隔着两层薄布蹭着她的脸,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混合了阳光、汗水和青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不惹人烦。</p><p class="ql-block">他把桃红放倒在炕上,又从果园里找了几棵野生的接骨草和透骨草,把根系洗净了杵捣烂了,用一块干净的粗棉布包好,敷在她的肿痛处。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特别认真,特别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情。</p><p class="ql-block">“疼就咬块毛巾。”他说道,“忍一忍,今年夏天就能好。”</p><p class="ql-block">桃红疼得“嘶哈”地吸着凉气,可她的眼睛始终跟着他转,用细细的视线扫过他的眉梢、鼻尖、下颌,像是要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p><p class="ql-block">“陈同志——”桃红轻声叫他的时候,他正在灶房里烧水给她煮草药汤,只听见锅碗瓢盆磕碰的响动。</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以前给谁治过扭伤么?”</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的手顿了一下。这一顿停了好一阵子,久到桃红以为他没听清自己的问话了。</p><p class="ql-block">“我母亲。”</p><p class="ql-block">过了片刻,他低低地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许桃红看着陈书良在院子里劈柴喂鸡,不由得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来。她娘在世的时候,日里夜里总是愁眉不展,动辄长吁短叹的,拉着桃红的手说:“桃红啊桃红,你长大要嫁个正派的好人家,千万莫找那些不讲理的浑人……”</p><p class="ql-block">桃红想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了声。</p><p class="ql-block">陈书良听见了,回过头来看她。</p><p class="ql-block">她正坐在炕沿边晃悠着两条腿,歪着脑袋冲他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的格子缝里漏进来,黄灿灿的光洒在她肩头,像给她披了一件金纱。</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陈书良心里忽然打了个寒战——那个寒战来自他内心深处一个幽深、晦暗的角落,那是他一直不敢细想也不敢触碰的角落。</p><p class="ql-block">他是一只拖着镣铐的鸟,这双镣铐的名字叫“改造”。他不配。</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第四卷 人约黄昏后</p><p class="ql-block">老许是个精明的人,村里的事、人的事,没有一件能逃过他的耳朵。这个把月,他闺女看陈书良的眼神越发的不对头了,傻子都能看得出来。</p><p class="ql-block">他闺女给他爹做的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了性——以前咋呼咋呼的,蒸笼揭开就着蒜瓣啃白面馍馍;如今呢,吃饭前总要在窑洞口的石凳上午坐一会儿,把几根葱摘得齐齐整整的,把几瓣蒜剥得光光生生的——给他爹盛饭的碗里放半头蒜,给陈书良盛的碗里放一头。偷偷摸摸的,做得不声不响。</p><p class="ql-block">老许是个过来人,他看得出来桃红心里头的情意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越长越茂,越长越密。</p><p class="ql-block">许桃红自己心里头也在反复掂量这件事。她是桃花渡土生土长的姑娘,文化不高,可她识得大体、懂得好歹。她知道陈书良是个本事人——会剪枝,会疏果,会治树病,还懂得那些果木之间如何授粉增产的高深学问。她也知道他是个好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去偷人家地里的棒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在背后嚼人的舌根,见人三分笑、受气六分忍,再难的事儿也不往脸上带。</p><p class="ql-block">可是,他是一个五类分子。</p><p class="ql-block">桃花渡百来户人家,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岁顽童,谁都知道五类分子是脏水泼脏的人,擦了屁股的纸,谁沾上谁倒霉。别说嫁给他做媳妇,就是你走在路上多看五类分子一眼,回了家都要被长辈骂几句“没出息”。</p><p class="ql-block">但这些条条框框管得住桃红的心吗?</p><p class="ql-block">谁也管不住。</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那是七月半的傍晚,鸣水河上笼着一层轻烟,山谷里的玉米挂起了红缨子,豆角结挂了一个架一个架。一轮圆月从东山顶上慢悠悠地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又亮,把半个桃花渡照得如白昼一般。远处的鸡犬相闻,近处的蛙声鼓噪,这晋南的乡村夜景啊,像是被人用笔墨染出来的一幅长卷。</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一个人坐在果园的山坡上,手里掐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p><p class="ql-block">“陈同志——”桃红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她手里提着一大碗面疙瘩汤,还冒着热气儿呢,“天黑了乌漆嘛黑的,你一个人坐在坟地里头,不害怕么?”</p><p class="ql-block">“这儿不是坟地。”陈书良的语气淡淡的,“老许说了,这片山坡上原来住的是看园子的老高,后来老高搬到西村去了,这几孔窑洞就空着了。”</p><p class="ql-block">桃红端着碗坐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把那碗面疙瘩汤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缩了一下,又都没缩回去。</p><p class="ql-block">晚风吹过果园的树梢,沙沙沙地响,桃林里的露水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洇湿了。</p><p class="ql-block">“陈同志,你跟我说说,城里是个什么样子的?”桃红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我长这么大,最远只去过一回县城,还是赶集去的。城里的街道是不是那么宽的路,一个来回就要走两天哩?”</p><p class="ql-block">陈书良苦笑着摇了摇头:“城里的街道没有村子里的路宽,但城里的人比村子里多得多。城里的最高楼有十几层,站在楼顶往下看,房子像火柴盒,人就和小蚂蚁一样大。”</p><p class="ql-block">“十几层?”桃红瞪大了眼睛,“那比咱村的老槐树还要高十几倍哩!站在上头,不得脸都吓白咯?”</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上翘了翘。</p><p class="ql-block">桃红看见他难得地笑了,忽然停住了呼吸。这个人是不经常笑的,他的笑像一朵藏在深谷里的昙花,你看见了就觉得是侥幸。</p><p class="ql-block">“你在省城念过农业?”桃红又问了一句。</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没有回答。过了一阵子,他缓缓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桃红,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p><p class="ql-block">“为什么?”桃红执拗地望着他,“你告诉我嘛,我嘴巴紧,不跟谁说。”</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的唇翕动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去。</p><p class="ql-block">月亮偏西了,把那片果园照得通体透亮。窑洞门口的花椒树投下一地斑斑驳驳的影子,像碎银一样铺在地上。</p><p class="ql-block">桃红忽然站起身来,从他手里拿回了空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陈同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大好的月光,你就不能跟我畅快地说几句话么?”</p><p class="ql-block">陈书良靠着窑洞的墙根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果树栽培学》,打开来,月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照亮了一行用铅笔写得极轻极细的字——</p><p class="ql-block">“夜寂人静时,独坐见初心。”</p><p class="ql-block">他赶紧把书合上了,像是怕月光把他的心思全都照亮了似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五卷 蝉鸣深树里</p><p class="ql-block">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p><p class="ql-block">桃林里枝繁叶茂,密密匝匝的叶子遮天蔽日,挡住了火辣辣的日头。桃红的脚踝养了小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可老许不让她到果园帮工,打发她到自留地锄草摘菜。她心里头不乐意嘴上也不说,可那双眼睛总是在山间的浓阴里寻觅一个瘦高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的活儿渐渐上手,村里人开始把他当一个正经的劳力来使了。</p><p class="ql-block">果园的事情他管得很周到,从来不马虎。从浇水、施肥的配比,到掐尖、疏果的时间节点,从他手底下过去的活计,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就那一百多亩的园子,他经营了不到半年,地势的阴阳向背都清清楚楚的地在心里装着了,老果农都佩服他这本事。</p><p class="ql-block">老许在地头边的小房子里存了半本的果树栽培教材,陈书良就着煤油灯连夜地看了,把霉烂的地方连到边角都翻得破破烂烂的,上头的字迹都模糊了。老许看了心疼,让他拿走,陈书良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本,又还回来了。</p><p class="ql-block">老许时常给他传来县里的农技简报,还帮他借了林业站的几本专业书。陈书良在灶房里一边剥玉米一边看书,许桃红就着油灯纳鞋底,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空气里有说不出的安宁。</p><p class="ql-block">桃红开始养几只鸡,几畦青菜,几垄红薯。灶房里的饭菜日渐丰盈起来,她变着花样做吃食——抿尖、揪片、臊子面、油泼面、葱花烙饼、榆钱窝窝……活脱脱把陈书良养胖了一圈。</p><p class="ql-block">这些日子的陈书良,像是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树,渐渐在桃花渡扎下了根,发了芽,长出了新叶。</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这一晃就到了中秋节。</p><p class="ql-block">村里的老人们说,中秋节要吃月饼、赏月亮、敬月神,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兴一个人上炕。</p><p class="ql-block">老许让桃红从供销社买了二斤月饼,五仁馅儿的,皮酥馅足,纸包上印着“花好月圆”四个红字。八月十五那天,老许备上了一张小桌子,摆在院子正当中。一壶自酿的柿子酒,三碟花生红枣,一盘子切开的白皮月饼,月光下摆成了一个小小的席面。</p><p class="ql-block">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团圆圆的饭。</p><p class="ql-block">老许喝了几口酒,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土改讲到大炼钢铁,讲到兴修水库,讲到三年自然灾害。老人家的故事一箩筐都装不下,有的讲得眉飞色舞的,有的讲得阴沉沉的,听着听着就闻到了那个年代的烟熏火燎的气息。</p><p class="ql-block">“书良啊,”老许醉了八分,舌头都不利索了,“我看你这孩子不赖。你是哪一年被划成五类分子的?”</p><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盯着自己面前那半碗没有喝完的柿子酒,好久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桃红赶紧给她爹夹了一筷子菜,岔开了话题:“爹,螃蟹上市了,什么时候去买几斤来尝尝?”</p><p class="ql-block">老许却不肯放过,醉眼朦胧地盯着陈书良:“书良啊,你要是有什么冤屈,你就跟老叔说......”</p><p class="ql-block">“福田叔,”陈书良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苍白衬出了几分凄凉,“今天是团圆节,不说这些。”</p><p class="ql-block">桃红拉住了她爹的胳膊:“爹,你醉了,早点歇下吧。”</p><p class="ql-block">老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桃红把她爹搀进堂屋里躺下,盖好被子,退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她重新坐到桌前,看见陈书良还没有走,他把碗里剩的半碗酒喝完了,杯子底朝天扣着,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一起扣住了似的。</p><p class="ql-block">“陈同志——”</p><p class="ql-block">“叫我书良行么?”</p><p class="ql-block">桃红愣了愣,心里头翻起一阵热浪。</p><p class="ql-block">“书良哥,”她又轻又柔地叫了一声,“不管你是哪一年被划成什么分子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p><p class="ql-block">陈书良忽然把脸别了过去,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桃红还是觉得他好像哭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六卷 多事之秋</p><p class="ql-block">九月下旬,老许病了。</p><p class="ql-block">老许的病来势汹汹,先前不当回事,硬生生在家扛了三天拒不去看大夫,后来是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口鼻里直往外淌血水。桃红急得哭天抹泪,连夜套了辆驴车,把老许送到了三十里外的县城医院去。</p><p class="ql-block">住院要花不少钱的,桃红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老许的半亩自留地抵给了邻村的亲戚,连那头陪伴了全家人七八年的老驴都卖掉了换钱。陈书良把自己的工资存折——那个上头只有可怜的百十来块钱的存折——压在了桃红的枕头底下,她回来收拾换洗衣裳的时候才发现了,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把那存折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老许在城里住了半个月的院,桃红在病床前伺候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大圈。陈书良一个人守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白天依旧去果园忙活,夜里一个人坐在灶房里掰着指头算日子,算老许还有几天才能回来。</p><p class="ql-block">村上的闲话在暗地里疯传。</p><p class="ql-block">女人们蹲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嘴皮子动得比棒槌还快:“许福田那个闺女跟那个五类分子好上了,你们没看出来?天天往北屋里送饭送水,眼珠子里头就剩那个人了!”</p><p class="ql-block">“啧啧啧,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一个五类分子不清不楚的,村长这脸往哪儿搁哟。”</p><p class="ql-block">“谁说不是呢,桃红这丫头走火入魔了......”</p><p class="ql-block">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满了桃花渡的每一个角落,可谁也没有当着陈书良的面说起过。</p><p class="ql-block">这些闲话传到了隔壁村一个姓赵的媒婆耳朵里。赵媒婆那张嘴比冬天的北风还厉害,她添油加醋地把话传播出去之后,十里八乡的人都晓得——桃花渡村长家的闺女许桃红,跟一个从城里下放来的五类分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了一块儿。</p><p class="ql-block">公社的人也听说了,给村里打来电话,拐弯抹角地问了好几次。老许还是躺在医院里头,这些事儿他都蒙在鼓里没听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十月底,老许出院了。</p><p class="ql-block">一辆拖拉机把他和桃红从县城拉了回来,老许的面色蜡黄,人干瘦得脱了相,一双原本精明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像两口枯井。他扶着院墙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陈书良正蹲在枣树下给母鸡喂食,几片枣叶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头。</p><p class="ql-block">“书良——”老许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陈书良赶紧站起来,跑到他跟前,搀着他的胳膊,扶着他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老许把手搭在他肩头,粗重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光亮:</p><p class="ql-block">“苦了你了。”</p><p class="ql-block">“叔说的哪里话。”陈书良的声音有些哽咽。</p><p class="ql-block">桃红去灶房烧水煮面了。陈书良把老许放在堂屋的炕上安顿好,转身去帮桃红的忙。他还没走进灶房的门,老许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不大,却很沉,像一把钝刀划在心上:</p><p class="ql-block">“桃红,拿个主意吧。”</p><p class="ql-block">桃红的手一抖,一把面条掉进了滚水里,溅出几滴滚烫的汤水烫在她手背上。</p><p class="ql-block">“拿什么主意?”她的声音在发抖。</p><p class="ql-block">“你十七了。”老许躺在炕上,声音沙哑,“眼瞅着过了年十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终身大事不能拖着。年前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吧。”</p><p class="ql-block">灶房里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噼剥剥”地响着,水蒸汽氤氲着,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p><p class="ql-block">“爹......”桃红的声音像蚊子叫,“你这是让女儿嫁谁呢?”</p><p class="ql-block">“隔壁村李子健。”老许的眼里浑浊的光黯淡下去了,“他爹跟我打过招呼了,说看中了你这丫头。李子健在公社粮管所上班,吃的是公粮,家底也厚实——”</p><p class="ql-block">“我不嫁他!”桃红猛地站起来,把灶台上的面碗碰得叮当响,面汤洒了一地,“爹,你明知道我——”</p><p class="ql-block">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她偷偷地看了陈书良一眼,那个身子僵直地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把葱,指节攥得发白。</p><p class="ql-block">桃红咬了咬牙,腿一软,蹲下去收拾洒了的面汤。</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冬夜里下了一场大雪。</p><p class="ql-block">桃花渡的屋顶上、田野上、果园上全都盖上了一床厚厚的白棉被,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p><p class="ql-block">陈书良裹着那床旧棉袄,坐在果园的窑洞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发了很久很久的呆。果园里一片沉寂,树梢上挂着一层白绒绒的雪,像开了一树洁白的梨花。这时节,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枝丫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是要伸手接住天上落下来的什么。</p><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了踏雪声,格叽格叽的,一步一响。</p><p class="ql-block">许桃红从雪幕里走过来了,头上围着一块红围巾,脸都快冻成紫色的了,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她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p><p class="ql-block">“这么多天了,你也不回家吃饭。我寻思着你准在这里。”她说着话,把一包用棉布裹着的东西递了过来,“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身子。”</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接过那包东西来一看,是半只老母鸡炖的汤,用瓦罐装得严严实实的,揭开盖子还热气腾腾着呢。</p><p class="ql-block">“这只鸡是——”他的眼眶有些发热。</p><p class="ql-block">“家里养的,总共三只。”桃红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搓了搓冻僵了的手,“爹病了要补身子,你也要补补身子。你看你瘦得跟猴儿似的,风一吹就倒。”</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看着她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满是冻疮的手,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雪越下越大了,把两个人慢慢拢进了同一片白色里。</p><p class="ql-block">桃红的红围巾被风吹得飘飘忽忽的,像一团火焰在雪地里跳跃。</p><p class="ql-block">“书良哥,”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你还没吃饭吧?你得趁热吃。”</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低下头去,把手伸进瓦罐里,捞出一块鸡肉来,往嘴里塞。</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终卷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p><p class="ql-block">这一年的冬天特别漫长,年关将近的时候,老许的病又犯了。</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炕上,出气多进气少,面如死灰。桃红急得天天哭,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这阵子她整个人瘦得像一根干柴,憔悴得不成样子。陈书良白天照旧去果园里忙活——他怕这一百多亩的园子撂荒了,每天顶着刺骨的风在地里转悠,手脚都冻裂了。他也是人,受冻也会冷、受伤也会疼,可他对谁也没吭一声。</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八那天,老许忽然精神了许多。</p><p class="ql-block">老许的眼神开始恍惚,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p><p class="ql-block">“桃红......爹怕是过不了这个年了......”</p><p class="ql-block">“爹你不能走——”桃红扑在炕沿上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老许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摸了摸闺女的头,浑浊的眼睛里溢出了两行老泪。</p><p class="ql-block">桃红哭得喘不上气来,像雨打风吹的树叶一般在那一刻形容枯槁。桃红哭喊着要陈书良进来见她爹最后一面,陈书良从院子里冲进来了,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头。</p><p class="ql-block">老许看着面前这对一站一跪的年轻人,粗重地喘息了好半天,才把一句话从前世带到了今生:</p><p class="ql-block">“书良......桃红就托付给你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信得过你......”</p><p class="ql-block">桃红再也忍不住了,扑在她爹身上放声痛哭。</p><p class="ql-block">一旁的陈书良把嘴唇咬破了,流出来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除夕夜里,老许还是走了。</p><p class="ql-block">桃红哭得背过气去,村里的婆姨们手忙脚乱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凉水。陈书良自己动手把堂屋拾掇出来,张罗着给老许办了后事。村里的几个老辈人帮忙置办了丧事,抬了棺材,挖了坟坑,放了鞭炮,把老许葬在了他和桃红娘并排的那块自留地里。</p><p class="ql-block">那晚,新坟旁边的两株纸花被夜风吹得瑟瑟作响,在月色下微微地摇摆着,像是代老许向父老乡亲做最后的道别。</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除夕过后就是新年了。</p><p class="ql-block">这一年开春,桃花渡的果园子里开出了一片前所未见的繁花。白的梨花、粉的桃花,一树连着一树开遍了半面山坡,春风一吹,满坡的花瓣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缤纷的花瓣雨。</p><p class="ql-block">乡亲们奔走相告,说这是老村长在天有灵保佑的,说这是陈书良那后生有能耐,把园子打理得比往年好上百倍。</p><p class="ql-block">十里八乡的人都涌来桃花渡看花,桃花渡一下子成了方圆百里有名气的地方。公社刘书记带着一行人专程来参观,在现场拉住陈书良的手拍了照片,说是要上报到县里去,让全县的农村来学习陈书良同志的经营理念和经验方法。</p><p class="ql-block">陈书良站在这片花海中间,被来来往往的人围着、簇拥着、夸耀着,可他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人群外围的那个身影——</p><p class="ql-block">许桃红把那块红围巾系在腰上当腰带,正蹲在果园边的田埂上,给她娘的坟头烧纸钱。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吹进了漫山遍野的花海里。</p><p class="ql-block">她烧完了纸,站起来,转过身,正撞上陈书良的目光。</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在花海里对望着。</p><p class="ql-block">日光融融的,照在那一片片花瓣上,照在许桃红晒黑了的脸庞上,照在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过去了。脚步很慢,很沉,可是很稳,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赐予他的一切繁花与过往。</p><p class="ql-block">他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p><p class="ql-block">“桃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p><p class="ql-block">“嗯。”她的声音也在发抖。</p><p class="ql-block">“等果园里结了果,我娶你。”</p><p class="ql-block">许桃红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满山坡的梨花正在春光里尽情地怒放;这时候,满山坡的桃花正把这天地间装点得一片彤红;这时候,蜿蜒的鸣水河畔,桃红扑进陈书良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一个孩子。</p><p class="ql-block">一阵风从东山坳里吹过来,吹得无边落英缤纷而下,花瓣落在她的红头绳上,落在他的肩头。许桃红抬起那双泪汪汪的杏眼,望着陈书良那双深邃的眼睛,啜泣着问道:</p><p class="ql-block">“书良哥,结那么多果子......咱们能卖得完吗?”</p><p class="ql-block">“卖得完的。”</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把她拥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望着眼前这一片花团锦簇的果园。他望了很久很久,才用一种再也不会轻易更改的语气说道:</p><p class="ql-block">“总会有人来买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桃花渡的果园第一次有了好收成,运出去的果子换回来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分到了每一个社员的手里头。</p><p class="ql-block">那一年,陈书良的上报材料县里批了下来——鉴于他在劳动改造期间的突出表现和卓越农技才能,准予提前摘掉帽子,恢复普通公民身份。</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秋天,村干部在新打下的核桃林里替他和许桃红主办了一场红红火火的婚礼。</p><p class="ql-block">婚礼那天的场面,桃花渡的乡亲们至今津津乐道。</p><p class="ql-block">满山坡的果树枝头沉甸甸地挂满了金灿灿的柿子、红彤彤的苹果,好像大自然也在为这对苦尽甘来的新人披红挂彩。鸣水河畔敲锣打鼓,喜气盈天,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到了老果园的场院上,比红白喜事还要热闹十分。陈书良换了一身崭新的人民装,腰杆挺得笔直,那张苍白的脸被新衣裳一衬,竟生出了几分城里人的俊秀。许桃红梳了一个溜光水滑的髻子,头上别了一朵簇簇新的红绒花,两片红纸抿了抿嘴唇,颊上两团红晕比果园里的苹果还鲜亮,活脱脱一朵刚从枝头掐下来的带露桃花。</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厨子支了五六口大铁锅,热气腾腾地炖了肉菜,焖了白米饭,又把从窑洞里取出来的一坛二十年陈酿米酒打开了。蒲剧老艺人搭了戏台子,扯开嗓子唱了一折《西厢记》里的《莺莺听琴》,满场的乡亲眼眶子红红的——谁也没想到,一个五类分子和一个村长的闺女,竟能走到这样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p><p class="ql-block">来喝喜酒的亲戚们排成了长队,送来的贺礼从院门口一直堆到了堂屋。村东头九十岁的三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端着半杯米酒,把陈书良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把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攥在手心里揉了又揉,声音抖抖索索地说道:</p><p class="ql-block">“孩子呀,你在俺们村这些年,受了委屈了。从今日起,你就是俺们桃花渡的人了。”</p><p class="ql-block">听了这话,许桃红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可她的嘴角却在笑,哭了笑、笑了哭,腮边的泪珠子在烛光里闪闪发亮。陈书良把她轻轻地揽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泛了红。</p><p class="ql-block">旁边的乡邻们拍着手起哄:“新娘子哭了!新娘子哭了!大伙儿给新娘子逗个乐子!”</p><p class="ql-block">蒲剧班子里的武生猛地敲了一通锣鼓,把那悲情的气氛赶得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三更时分,宾客散尽,偌大的场院上只剩下陈书良和许桃红两个人了。满山的果子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里,老果园里那棵最高大的核桃树的影子笼罩在两个人的头顶,像是老村长许福田不灭的灵魂在默默地庇护着他们。</p><p class="ql-block">“书良哥,”许桃红忽然轻声问道,“你以前在省城读农业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去当个果树专家呢?”</p><p class="ql-block">陈书良揽着她的肩膀,仰起头来望着天上那一轮满月,半晌才慢慢说道:</p><p class="ql-block">“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呢?”</p><p class="ql-block">“那你的心在哪儿?”</p><p class="ql-block">陈书良低下头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心举到半空中,让它对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纠缠的手指上,亮汪汪的,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悲欢离合都照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分明得像是刻在这片黄土地上的誓言:</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已经在这儿了。”</p><p class="ql-block">“在桃花渡。”</p><p class="ql-block">“在你的身边。”</p><p class="ql-block">远处果园边上那排老旧的窑洞,山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p><p class="ql-block">在那片沉寂已久的土地上,花朵在最贫瘠的墙角里,找到了最好的土壤;爱情在最没有指望的年份里,实现了最不可思议的绽放。</p><p class="ql-block">从此以后,桃花渡的故事就这样在这片黄土地上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像是一颗种子,经不过风雨,终会长成参天的大树。</p><p class="ql-block">尾声 桃花依旧笑春风</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的一个春天,一个省报的女记者专程赶到桃花渡村采访。</p><p class="ql-block">她沿着鸣水河畔的那条土路走了很久,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果树林里找到了一对已经两鬓微斑的中年夫妇。男人仍旧是高高瘦瘦的,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镜,正蹲在树荫底下给一排幼苗喷药水;女人穿着碎花的汗衫,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正从山脚下一步一喘地挑着两桶清水往果园里送。</p><p class="ql-block">女人放下担子,抬胳膊用袖子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子,冲男人喊了一声:“书良哥,晌午了,该回屋吃饭哩!”</p><p class="ql-block">男人从果树林里直起身子来,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掸了掸,眯缝着眼睛朝她笑了笑。</p><p class="ql-block">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那影子静静地贴在这片黄土地上,亲密得很,真实得很,再也不分离。</p><p class="ql-block">镜头定格在此刻的夕阳里。</p><p class="ql-block">果园里的果子熟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p><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丰收年。</p><p class="ql-block">(全文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