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零年夏天,德化县三班公社三班村的日头是烧红了的铁,沉沉地压在脊梁上。以知青身份,刚从县城来此地的我,像被忽然拔起来的秧苗,蔫蔫地插在这片陌生的水田里。七八月的“双抢”,是真正的抢——从老天爷牙缝里抢粮食。天不亮出工,收工时星星已经稠得像撒了一天的白芝麻。腰弯下去,就仿佛再也直不起来,手里的镰刀越来越重,重得要把整个人拽进泥水里。</p> <p class="ql-block"> 就在那样的时刻,一种奇特的仪式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田间地头,数位年长的农民,相继直起腰,用沾着泥巴的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小袋子,或者一个铁皮烟盒。他们蹲到田埂上,捏出一小撮焦褐色的烟丝,铺在撕下的小纸上。那手指粗粝得像老树根,可卷起烟来却灵巧得惊人,三捻两转,就成了一支头粗尾细的“喇叭筒”。然后,“嗤”地划亮火柴,凑上去,深深吸一口。那烟头猛地一红,随即,一股干燥、辛辣、带着点草木灰气的烟雾,便缓缓地从他们鼻孔里飘出来。他们眯着眼,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不说话,就那么一口,接着一口。周围的一切——毒日头、蚊蚋、没完没了的稻垄——仿佛都被那缕青烟暂时阻隔开了。那几分钟,是钉在漫长苦役里的一枚生锈的钉子,让他们,也让我们这些眼巴巴看着的人,得以悬挂片刻。</p> <p class="ql-block"> 可我那时不懂。我只看见他们歇了,便也扔下镰刀,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让酸痛的腿脚松快松快。然而,呵斥立刻就像鞭子一样抽过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生仔!做事情不专心,老是歇工,几时能做完?明年喝西北风去?”</p> <p class="ql-block"> 说话的是队里的老把式,姓郑,一张脸被岁月和日照雕刻得像山岩。他嘴里还叼着那截“喇叭筒”,烟雾缭绕里,目光却严厉如刀。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憋着一团委屈和愤怒: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抽烟就能歇,我空手歇一下就是罪过?可我不敢顶嘴,只能闷头重新攥紧镰刀,把那份不服气,连同汗水一起,狠狠砸进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 收工后,在溪边冲洗泥腿的时候,同屋的阿锻凑过来。他是本地青年,比我大两岁,皮肤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压低声音,用湿漉漉的手碰碰我胳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憨仔,光坐着,哪算‘休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愕然。他眨眨眼,嘴角朝老郑头他们休息的方向努了努:“看见没?要手里有‘事’,歇得才有名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好像明白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工前,我赶到三班镇的后房街。那是一条窄窄的老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木板门店铺。我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个铁皮烟盒和半斤烟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把它们郑重地揣进怀里,像怀揣着一个被许可的、小小的秘密。</p> <p class="ql-block"> 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看见老郑头又直起了腰,向田埂走去。我的心怦怦跳起来,也学着他的样子,走到另一处树荫下。我坐下来,尽可能让动作显得老成些,从怀里掏出那个崭新的铁皮盒,“咔哒”一声打开。红烟丝躺在里面,像一盒干燥的、深红的泥土。我回忆着他们的动作,用指尖小心捏起一小撮,铺在早就准备好的小纸条上。可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烟丝撒了出来,卷得歪歪扭扭,怎么也成不了那漂亮的“喇叭筒”。笨拙地卷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凑合成一支松垮的、丑丑的烟卷。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第一口吸进去,毫无防备的辛辣猛地在喉咙里炸开,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我瞥见老郑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就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身,把烟蒂在鞋底仔细摁灭,捡起烟蒂纸,攥在手心,走回了他的那垄田。他什么也没说。</p> <p class="ql-block"> 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不再抽烟。但那铁皮烟盒的凉意,那红烟丝呛入喉管的灼痛,那第一口烟后抬头看见的、被汗水模糊的、安静的群山,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生命里。那不是烟的味道,那是关于一个少年在生活重压下,终于学会的一点笨拙的、被许可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