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妹子云霞

耕耘者

清晨的雾霭像一层轻薄的棉絮，裹着衢江漫上来的湿气，慢悠悠地飘在小城上空，迟迟不肯散尽。天边却已悄悄晕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不刺眼，却一点点驱散着夜的微凉。没过多久，柔和的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碎成星星点点的金芒，轻飘飘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洒在老街青灰的瓦檐上，洒在路边刚抽新芽的枝桠间，给整座慢悠悠的衢州小城，裹上了一层暖融融、软乎乎的柔光。江风徐徐拂过，混着岸边草木的清苦气息，还有江水独有的湿润温润，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连呼吸都觉得舒坦。

我和妻子伴着这温柔的晨光，在江边公园慢悠悠地打了一套太极。抬手、落脚、转身，动作舒缓自在，没有丝毫急躁，周身的晨光都跟着慢了下来。练完拳，我们又沿着枣红色的健身步道并肩走了两圈，脚步慢悠悠的，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才携手往家走。人行道上的青石板，还沾着晨露未干的微凉，踩上去清清凉凉。身边时不时走过相熟的邻里，或是提着菜篮的大妈，或是晨练归来的老友，彼此点头一笑，轻声道一句早安，没有车马的喧嚣，没有生活琐事的烦扰，只剩老夫老妻相伴多年，平淡又安稳的惬意。

途经小区门口，一家刚装修完毕的小店，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崭新的原木招牌带着淡淡的木香，上面刻着 “皖北特色小吃” 几个字，字体朴拙厚实，没有半点花哨，透着最接地气的烟火气。暖融融的晨光落在招牌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不知不觉间，就勾得我们停下了脚步。我和妻子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好奇，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浓郁的麦香瞬间混着葱油的鲜香、肉馅的醇厚，一股脑地扑面而来，直直钻进鼻腔，勾得肚子里的馋虫都悄悄动了。小店不大，统共也就二十几平米，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浅木色的桌椅擦得锃亮，桌角对齐得整整齐齐，就连墙角的缝隙、桌下的角落，都不见一丝杂物灰尘。墙上简简单单挂着几幅皖北民俗小画，画着家乡的青山绿水、农家的土灶灶台，寥寥几笔朴素的笔墨，没有精巧的技法，却一下子把异乡的淳朴与暖意，铺在了我们眼前，刚进门的那点生疏感，瞬间就散了，心里暖暖的，格外踏实。

收银柜台后的墙上，菜单写得满满当当、清清楚楚：大别山烤饼、牛肉辣汤、油炸馓子、韭菜菜盒、各式杂粮粥…… 每一样菜品都写得实在，价格亲民，字里行间都透着地道的皖北家乡味，看得人眼花缭乱，哪一样都想尝尝。我拉着妻子在靠窗的桌边坐下，笑着轻声说：“难得在小城碰到正宗的皖北味，咱们每样少点一点，解解心里的馋。”

那会儿店里没几个顾客，安安静静的，没等多久，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年轻的女主人端着热气腾腾的小吃，慢慢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色围裙，没有多余的装饰，眉眼清秀温婉，神情柔柔的，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踏实肯干的劲儿。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放在桌上，生怕洒出一点热汤，随后抬手，轻轻捋了捋垂在耳边的碎发 —— 就是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动作，让妻子猛地抬起头，忍不住轻声惊呼了一下。

我连忙抬眼望去，只见妻子的目光直直落在女主人身后，眼神都看呆了，眼底满是惊讶与动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一下子挪不开眼：女人身后垂着一根极粗壮的长辫，乌黑油亮，每一根发丝都顺顺滑滑，从头顶一直垂到大腿处，辫梢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暗红色橡皮筋系着，又粗又密实。在素净的围裙衬托下，那根长辫格外惹眼，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温柔温婉，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妻子望着那根沉甸甸的长辫，原本平和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还裹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与惋惜。我心里猛地一酸，瞬间就懂了她的心思。年轻时的妻子，也有一头人人羡慕的乌黑长发，也总爱编成这样一根利落的长辫，走在路上，辫子在身后轻轻晃动，是她最美的青春模样。可惜当年妻子怀孕，身子日渐笨重，打理长发变得格外费劲，为了好好照顾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她咬着牙、忍着不舍，剪掉了留了整整十多年的长发。那根辫子，陪着她走过懵懂的少女时光，走过甜蜜的恋爱岁月，是她最宝贝的青春念想。剪发那天，她抱着剪下的长辫，躲在房间里偷偷哭了很久，之后这么多年，再也没敢留过长发，心底始终藏着这份未曾言说的遗憾。

眼前的这根长辫，比妻子当年的还要粗、还要亮，一瞬间就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打开了妻子尘封了大半辈子的青春回忆。她满眼都是羡慕，又满是沉沉的怀念，目光紧紧黏在那根长辫上，久久舍不得移开，连呼吸都放得轻柔了。

女主人察觉到妻子的异样，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轻轻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腼腆又和善的笑意，轻声细语地问：“大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妻子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轻声说道：“妹子，没事，就是你的辫子太好看了，一下子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留着这么一根长长的粗辫子。”

女主人听了，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笑得格外暖心，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长辫，语气亲切地和我们聊了起来。攀谈中我们得知，姑娘叫云霞，和丈夫小陈从皖北大别山区来到这座小城打拼，丈夫小陈就在附近建设中的礼贤未来社区工地做民工，身边还有不少一同来打拼的安徽老乡。为了照顾丈夫，也为了撑起小家，云霞便盘下了这间小小的商铺，开了这家皖北特色小吃店，守着一方小灶台，做着地道的家乡味。

云霞干活的时候，总习惯把长辫盘在头顶，或是随手用夹子把辫梢别在腰间，生怕辫子碍事。等忙完一段落，才会轻轻放下辫子，拿着梳子细细梳理整齐。那根沉甸甸的长辫，跟着她在灶台前、餐桌间来回忙碌，一晃一晃的，成了这间小小食铺里，最特别、最动人的风景。

自那以后，这家皖北小吃店，就成了我们晨练后必去的地方。每天点上两份大别山烤饼、一碗牛肉辣汤，云霞总能牢牢记住我们的口味：妻子不吃辣，烤饼要多放翠绿的葱花；我口味偏重，她会特意多撒一点椒盐，分量给得足足的。闲暇的时候，妻子总爱拉着云霞唠家常，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着那根粗壮顺滑的长辫，絮絮叨叨说着年轻时的趣事：上学时缠着妈妈给自己梳辫子，跑起来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满心都是欢喜；和闺蜜凑在一起，比谁的辫子更长更粗，谁的发丝更亮；出嫁前，那根长辫是她最骄傲的模样…… 说着说着，妻子眼里就泛起了细碎的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长发飘飘的少女时代。

有一回，妻子轻轻摩挲着云霞的长辫，忍不住轻声叹气：“当年剪头发的时候，要是把辫子好好留下来就好了，那可是我一整个青春啊。” 说完，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嘴角满是掩不住的惋惜。

云霞看着妻子失落的模样，心里满是动容，想都没想就开口说：“大姐，您要是不嫌弃，等我哪天把这辫子剪了，送给您留个念想。”

我连忙拦住她，语气认真地说：“云霞，这辫子可不能随便剪。如今这年头，姑娘们大多留短发、烫染时髦的发型，像你这样留这么粗、这么长、发质又这么好的长辫，实在太难得了，这是你独一份的标志，更是你这家小吃店最特别的招牌。” 云霞一脸不解，眨着眼睛看着我。我接着说：“我有个擅长摄影的学生，我打个电话，让他抽空来店里，给你拍几组照片，把你和这根长辫的模样拍下来，装裱好挂在店里和店门口。这么有特色的景致，肯定能让更多人记住这家实在的小店。”

云霞脸颊一下子红了，笑着摆手推辞：“大哥，一根辫子而已，哪有这么大本事。”

“不是本事，是实在。” 我笑着劝她，“你的人实在，做的小吃实在，这辫子也是实实在在的好看，是咱们小店独一份的招牌，试试不亏。”

云霞半信半疑，低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长辫，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笑着答应了。没过两天，我带着摄影学生来到店里，趁着店里客流不多的时候，拍下了几组自然的照片。没有刻意摆拍，没有华丽的布景，镜头里的云霞，或是站在店门口，长辫自然垂落，眉眼温婉恬淡；或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揉面，长辫轻轻搭在肩头，神情专注认真，满身都是勤劳朴实的烟火气。

等我们再去店里时，店门口的墙面上、店内的民俗画旁，都挂上了装裱好的照片。路过的行人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盯着照片里那根粗长黑亮的长辫多看几眼，心里满是好奇，纷纷推门走进店里尝鲜。一开始只是零星的路人，后来慢慢变成了回头客，大家都说，这家店的老板有一根好看的长辫，人实在，做的小吃味道也正宗。

工地的安徽工友们下了工，更是结伴往店里跑。一来是能吃到一口顺口的家乡味，缓解异乡的思乡情；二来是看着云霞妹子的那根长辫，觉得格外亲切、格外踏实，像是见到了家乡的亲人。小小的店里，总是坐满了人，大家操着熟悉的皖北家乡话，聊着工地的琐事、家乡的近况，吃着热乎实在的饭菜，欢声笑语不断，暖意融融。那根在店里不停晃动的长辫，成了这群异乡打拼的工友们，心里最熟悉、最温暖的印记。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小店靠着新鲜实在的食材、云霞热心厚道的性子，还有那根独一无二的长辫，积攒了越来越多的老顾客。那根长辫，早已成了小店的活招牌，不用刻意吆喝，不用大肆宣传，只要提起那根粗长黑亮的辫子，邻里街坊、工地工友们，都知道是小区门口那家皖北小吃店。

某天午后，一位专门探寻市井美食的抖音博主路过，一眼就被店门口的长辫照片吸引，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带着好奇走进了店里。她点了几样招牌小吃，尝过之后连连点头，彻底被这份朴实正宗的皖北味道打动。她当即拿出手机直播，镜头不仅对着热气腾腾的烤饼、鲜香的辣汤，更多次对准了忙着招呼顾客、长辫静静垂在身后的云霞，语气真诚地向网友推荐：“这家社区小店太宝藏了，老板实在厚道，味道正宗地道，还有这么有特色的长辫，满是市井烟火气，一定要来尝尝！”

这场直播很快在本地传开，不少网友顺着视频慕名而来，专门打卡这家长辫小吃店。原本就热闹的小店，从此更是从早到晚座无虚席。老顾客熟门熟路，进门就点自己爱吃的；新食客络绎不绝，冲着长辫与地道美味而来。云霞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长辫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肩头，她也顾不上梳理；丈夫小陈下了工地，浑身沾满尘土，疲惫不堪，也立马赶回店里帮忙端面、收拾碗筷、擦桌洗碗，一刻也不停歇。夫妻俩每天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脸上却始终挂着知足的笑，眼里满是对生活的盼头。

小店的生意蒸蒸日上，我们和云霞一家，也从陌生的店主与顾客，慢慢变成了胜似亲人的家人。云霞遇到难处，总会第一时间找我们商量；我们也把她当成亲妹妹，事事上心帮忙。后来，云霞想把老家的孩子接到身边照顾，可孩子转学的事，难住了夫妻俩。他们在城里无依无靠，跑了好几所学校都没头绪，急得吃不下睡不着。

妻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拍着云霞的手轻声安慰：“妹子别慌，这事交给你大哥，一定帮你办妥。” 我托朋友、跑相关部门，打了几个电话，没几天就帮孩子敲定了转学事宜。孩子刚转来，功课跟不上，妻子每个周末都把孩子接到家里，耐心辅导功课，给他准备爱吃的零食，像对待亲孙子一样上心。看着孩子渐渐适应了新的学习生活，云霞心里满是感激，平日里总不忘给我们带些自家做的馓子、酱菜，每一样都饱含着心意。

可就在小店生意最红火、日子越过越有奔头的时候，一通来自老家的急电，彻底打破了这份安稳的幸福。

那天早晨，我们夫妻像往常一样，在店里吃着早餐。云霞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她笑着拿起手机接听，可没听几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唰地发白，拿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无措。我赶紧放下筷子，上前询问情况，才得知是她的公公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情况危急。

云霞当即打电话，叫来在工地干活的小陈。小陈心急如焚，说要不自己先回老家看看情况。云霞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小店，看着墙上自己和长辫的照片，看着来来往往的老顾客，心里满是不舍与纠结。这是她和丈夫起早贪黑、一点点打拼出来的家当，是他们在异乡扎根的全部寄托，关掉小店，意味着之前所有的辛苦付出都要暂时放下。可转念一想，病床上的公公，是养育丈夫长大的亲人，孝道当前，一刻都不能耽误，老人的病情拖不得。

云霞紧紧攥了攥拳头，咬咬牙，眼神坚定地说：“关店，回老家，伺候爸妈！生意没了可以再做，钱少赚点没关系，可老人的病不能拖，咱们必须回去尽孝。” 小陈心疼妻子的付出，更牵挂父亲的病情，夫妻俩当即订了回家的高铁票。云霞默默收拾着店里的物件，眼里含着泪，在店门口贴上了暂停营业的告示。

当天下午，我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一路上，我们再三叮嘱他们不要着急，吉人自有天相，老人一定会好起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及时和我们联系。

转眼十多天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收到云霞的消息，心里始终悬着，满是担忧。晚饭后，我和妻子像往常一样散步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看着紧闭的小店门扉，还有那张孤零零的白色告示，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说不出的失落与不安。刚走到家门口，天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越下越急，打湿了街边的路面。我们刚进门，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浑身几乎被雨水打湿的小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衣衫半湿，神情满是疲惫。他手里提着几袋沉甸甸的老家土特产，我赶紧拉他进屋避雨，他却摆了摆手，说身上脏，不进屋了。我连忙追问老人的情况，他喘着气说，还好抢救及时，父亲已经脱离危险，病情稳定了，但暂时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贴身照顾，云霞就只能先留在老家照顾。

说完，小陈把手里的土特产放在地上，随后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轻轻递到妻子面前：“大姐，云霞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多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说完，他便匆匆走进雨幕，赶着回工地。

我把小陈带来的土特产拿进屋放好，突然听见妻子发出一声哽咽的惊叫，我连忙转身过来，只见妻子左手紧紧攥着一张纸条，右手捧着那个布包，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赶紧从妻子手里拿过纸条，上面是云霞清秀的字迹：“大姐，我公公已经好多了，但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人照顾。这几年来，多亏了你和大哥对我们一家的照顾，这份恩德，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小陈先回工地，给你们带了些家乡的土特产，你们尝尝。还有，当年答应过要把辫子送你留念想，今天我把辫子剪下，让小陈带给你，算是我这个做妹子的一点心意。等公公身体养好了，我再把它留起来。”

我轻轻打开那个布包，那根熟悉的长辫静静躺在里面，暗红色的橡皮筋依旧，发丝乌黑顺滑，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沉甸甸的，满是情谊。

后来，我们一直和云霞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得知她回老家后，日夜守在公婆身边，悉心照料老人的饮食起居，喂药、擦身、洗衣、做饭，从没有过半句抱怨。在她的细心照料下，老人的病情渐渐稳定好转，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孩子也在老家安心上学，一家人终于团聚在一起，日子虽不算富裕，却安稳踏实，满是温情。云霞还会时不时寄来大别山的土特产，新鲜的山货、自家种的杂粮、手工做的咸菜，每一样都带着家乡的淳朴气息，诉说着远方的牵挂与思念。

那根长辫，被妻子小心翼翼地珍藏在梳妆盒最深处，铺着柔软的绒布，视若珍宝。此后的每一个清晨，我们依旧会去江边晨练，依旧会路过曾经的皖北小吃店，店面早已换了新的店主，做起了别的生意，再也闻不到熟悉的麦香与葱油味。可那段充满市井烟火的温暖时光，那个留着粗长黑亮长辫、善良孝顺、踏实肯干的皖北姑娘，却永远刻在了我们心底，从未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