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桠村来了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男人满身灰尘,像一滩烂泥睡在村头的柳树下。</p><p class="ql-block"> 华子分开看热闹的村里人,埋头把男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沉思了一会,用弯曲的指尖啄了啄脑袋,说,起来,跟我走吧!男人坐起来,一阵犹豫,还是答应了。</p><p class="ql-block"> 华子和男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p><p class="ql-block"> 华子这人,太精明了。大憨说。</p><p class="ql-block"> 是啊,找了个不要钱的保姆。刘二说。</p><p class="ql-block"> 看他那颗痣,就不是好人。华子这叫引狼入室,好戏就要开场了,不信,大家等着瞧吧。刘二又说。去年,刘二好心留宿了一个走乡串户的小贩,结果小贩偷了他三百块钱,溜之大吉了。这事,让刘二至今耿耿于怀。</p><p class="ql-block"> 他华子,不会是旧病……大憨正要往下说,刘二知道他要说什么,急忙摆着手,把他的话拦了回去。别乱说话,回去吧回去吧!刘二挥了挥手,把一群人挥散了。</p><p class="ql-block"> 华子是桠村的村主任。</p><p class="ql-block"> 华子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卧病在床,已经七八年了。华子老婆嫌他名声不好,对老人更是不闻不问。一怒之下,华子就离了婚。离婚的时候,儿子才刚上小学,现在已经是初中生了。读初中,在镇上,离家远,儿子住了校,家里就只有华子和老人。村上事情多,华子忙,忙得脚板不沾地,没时间照顾老人。为这,华子辞了几回职,都没能如愿。</p><p class="ql-block"> 现在好了,用村里人的话说,有了这个不要钱的保姆,华子可以省心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华子把男人领进儿子房里,对男人说,你暂时睡这儿吧,我不在了,就帮我照顾一下老人。接着,华子开始烧水,等男人洗了澡,换上他的衣服,天就黑了,华子又连忙做饭。饭好了,给母亲喂了,华子还和男人喝了两杯。男人只顾埋头吃菜、喝酒,华子说话,他只是听,啥也不说。吃完饭,华子收拾了碗筷,又替母亲擦了一遍身子。男人站在一边,不时打打下手。</p><p class="ql-block"> 睡觉的时候,男人说话了。男人说,我有个小名,叫根子。以后,叫我根子吧。</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晚上,华子又要给母亲擦身子,叫根子的男人叫住他,说,让我来吧!你会吗?华子笑。根子没笑,他接过华子手里的毛巾、脸盆,麻利地绾起袖子。华子看见,根子的动作是那么娴熟、柔和,一点也不像生手。也许,他也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吧?华子想。华子是一个藏不住话的人,他怎么想就怎么问了。根子没吭声,他的手僵在空中,手里的毛巾刚在盆里浸过,还没来得及拧,一滴一滴的水珠,掉在盆里,发出很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华子看见,根子的双眼,也像毛巾一样湿,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碰出一汪水来。</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你……华子正要往下说,根子的神情突地变了。他嘴角那颗胡豆大的痣,不安份地颤动起来。痣上那根又长又粗的黑毛,挺直了身子,凶巴巴地跟着颤动。</p><p class="ql-block"> 华子拍了拍根子的肩,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也有你爱的人,牵挂的人。每个人都是这样啊。</p><p class="ql-block"> 根子低下头,继而蹲下身子,像女人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华子像安慰小孩一样安慰根子。华子母亲也指着根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华子把耳朵凑过去,握着母亲的手,不住地点头。</p><p class="ql-block"> 老人叫你回家哩。华子说,我曾经也有你一样的经历,躲,不是办法。</p><p class="ql-block"> 根子眼里一片迷茫。</p><p class="ql-block"> 这天,华子到镇上开会去了,家里的事全交给了根子。几头猪一头牛,根子忙了一上午,等他做好饭,给老人喂饭时,发现老人口吐白沫,已经不省人事了。根子慌了神,连忙抱起老人在院里大呼小叫转圈子。根子的叫声引来了一群桠村人。</p><p class="ql-block"> 送医院啊。刘二喊。</p><p class="ql-block"> 镇上吗?我不识路。根子说。</p><p class="ql-block"> 走啊,我带路!刘二又喊。</p><p class="ql-block"> 根子跟着刘二走,还没出村,根子就停下了脚步。刘二问怎么了,根子说他不能去。你神经病,见不得人哪,快走!刘二说完,不管根子去不去,转身就朝镇上飞跑。</p><p class="ql-block"> 根子一跺脚,一路小跑着咬上了刘二屁股。</p><p class="ql-block"> 这边,根子送老人进了镇医院;那边,刘二找来了华子。抢救了半天,老人总算睁开了眼睛。醒来的老人,一手拉着华子,一手拉着根子,嘴里不知说着什么。说完话,老人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办完母亲的丧事,华子拉过忙活的根子,说,老人临终时要你回家。他还说,每个母亲都需要自己的儿子,你回去吧。</p><p class="ql-block"> 根子又一次蹲下身子,哭着说,前几年,我母亲中了风,瘫在了床上。我都一年没见她了,我好想回去,但我不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去自首吧!华子一字一句地说。</p><p class="ql-block"> 你,你知道了?根子的声音低低的。</p><p class="ql-block"> 是的,有一次镇上开会,散会后我在办公室翻报纸,曾经看到过通缉你的相片。第一次看到你,你那颗痣就告诉我了。华子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事,像你一样东躲西藏,但这不是办法。</p><p class="ql-block"> 突然,根子咚地一声朝华子跪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为了母亲,我听你的。根子站起身,向镇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华子跟在后面,他要送送根子。</p><p class="ql-block"> 华子的步子很沉重,又显得很轻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