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冠五岳

雪痕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痕47091479</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五十六岁生日来临之际,回想起从第一次登顶南岳,有四十余年了。我十余次登顶,从青丝到白发,南岳衡山早已融入血脉。</p> <p class="ql-block">  2021年九月中秋,再踏故地,携女儿同行——这小棉袄也已四度登临。年纪渐长,愈发觉得,山水之美,独享不如共赏;而能与骨肉至亲共走这一段山路,是山的厚待。没有女儿的登顶中记忆中除高考后与同学从衡阳骑行去南岳那次外,最深的是2009年的春节。</p> <p class="ql-block">  2009年正月初二,天光未亮出发,我先去了山脚下的南岳大庙。</p><p class="ql-block"> 南岳的春节,总是浸在香火的暖意与鞭炮的碎红里。庙门前,香炉青烟袅袅,被晨风拉得很长很长,像要把人世的心愿一直送到天上去。空气里有檀香混着硫磺的味道——这是年节特有的气息,古老、浓烈,带着人间烟火的热切。千百年来,多少香客就是循着这气息,在新春伊始一步一叩地走上来,把虔诚刻进石阶,把祈愿挂在檐角。</p> <p class="ql-block">  而我,只想在雪中,一个人走走。从胜利坊出发,拾级而上,路旁古木参天,枝头挂满雾凇。昨夜一场雪,把整座山染成素白。石阶覆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在替寂静的山林说话。走到半山亭时,又飘起小雪,天地之间只剩下白:白的山、白的树、白的路,连呼吸都成了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p> <p class="ql-block">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时的衡山,正是这般光景。只是少了一份孤绝,多了一份澄明——因为心里是温热的。</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香客,不赶着去哪个殿上第一炷香。只是慢慢地走,一步一步,丈量着山的高度,也丈量着心的深度。雪落在肩上,落进衣领,凉意渗进皮肤,却让胸口愈加温热。这种感觉很奇怪:身体在冷,心里在烧。或许,这就是行走的意义——用身体的微苦,换灵魂的微醺。</p> <p class="ql-block">  路过玄都观,几竿紫竹已被雪压弯了腰,像躬身揖让的老儒。穿岩诗林的石刻半埋雪中,露出斑驳字迹,像古人在雪地上留下的秘密。我蹲下身,拂去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辨认出“秀冠五岳”四个字。不知多少年前,谁在这石壁上刻下对山的敬仰?或许是某个落魄文人,或许是某位得道高士。如今只剩我与雪,替他读着,替他记着。</p> <p class="ql-block">  行至南天门,云海翻涌群峰隐现。风很大,吹得雾凇簌簌作响,像千万串风铃同时摇动。回头望,来路已被雪覆盖,身后的脚印也渐渐模糊,仿佛从未有人走过。那一刻忽然觉得,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走过的路终将被时光掩埋,但山还在,雪还会再来。我们不过是山的过客,而山,是时间的故人。</p> <p class="ql-block">  祝融峰在望雪停了。阳光洒在雾凇上,世界亮得晃眼。祝融殿黛瓦覆雪,檐角冰凌如古琴之弦。老道人递来一碗热茶:“新年好。”我捧着茶碗看云海翻涌。李白、朱熹、王夫之都曾在此留下足迹。山水没变,变的是登山的人;而我以沉默与山、与雪、与自己对话。</p> <p class="ql-block">  此行没有许愿,没有还愿,只是在雪中走了一程。雪会融化路会被覆盖,但那个正月初二,那碗热茶,那片素白的天地,已经长进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2021年中秋前夜,我和女儿夜宿山顶,祝融峰隐在薄雾里,像一个蒙着面纱的老者,沉默、安详,周身散发着千年不散的气息。空气里有檀香混着桂花的味道,甜甜的,又带着一丝肃穆。千百年来,多少朝圣者就是循着这气息,一步一步走上来,把烦恼丢在山脚,把希望扛上山顶。</p> <p class="ql-block">  那次观日出之后,下山时我和女儿沿梵音谷的石阶慢行。这是我唯一一次走在梵音古道,溪水潺潺,清冽如琴,日光透过松枝漏下来,碎了一地金币似的光斑。行至半程,忽闻钟声悠远,从山顶寺庙传来,一声一声,像在敲打什么——不是敲打铁器,是敲打人的胸腔。我停下脚步,闭眼听了许久。那一刻,山风、溪水、钟声、日光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身外,哪是心内。“古木参天,雾气氤氲,恍入仙境”——古人诚不我欺。</p> <p class="ql-block">  游学的意义,大抵如此——不是把风景装进相机,而是把天地装进心里;不是用眼睛看山,而是用整个生命去感受山的呼吸。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是别人的路,路是自己的书。用脚走山路,用心装山河,走着走着,人就开阔了,心就安静了。</p> <p class="ql-block">  南岳号称“秀冠五岳”,我以前总以为“秀”是指风景——山清水秀,云海雾凇。现在才明白,“秀”更是一种气质:不张扬,不凌厉,像一位温润的君子,把锋芒藏在温和里。五岳之中,泰山雄,华山险,嵩山峻,恒山幽;而衡山独以一个“秀”字传神。它不高冷,不孤傲,它就在那里,等你来,等你去,等你一次又一次地回来。</p> <p class="ql-block">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场雪,月还是那轮月。不同的是,我在山上走了一遭,山便在心里住了下来。从此无论身在何处,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半山亭的钟声,看见祝融峰的日出,闻到那混着檀香与桂花的山风。</p><p class="ql-block"> 秀冠五岳,不止是山的姿态,更是心的格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