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长明灯下》连载5

飞翔（风情）

《长明灯下》第二幕：镜像迷宫
第四章 断裂的时间（一）

清晨六点二十七分，黄深在头痛中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入，在眼皮上烙下一道红痕。他闭着眼，能感觉到宿醉的齿轮在大脑里缓慢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来新的钝痛。
昨晚的记忆像破碎的镜片：403的灯光，监控里的另一个自己，控制端的对话框，陆文彬的电话。
他从床上坐起，动作太猛，世界倾斜了几度。床头柜上的空酒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喝完的。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他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第三人民医院”的来电。
“黄深先生吗？这里是第三人民医院影像科。您预约的脑部核磁共振检查是上午十点，请提前二十分钟到前台登记。检查前六小时禁食禁水，您没吃东西吧？”
“没有。”他哑着嗓子说。
“那就好。地址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电话挂断。黄深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苏雨晴在三年前为他预约的检查。为什么？她预见了什么？还是说她参与了什么？
他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他用冷水泼脸，抬起头时，目光落在左手手腕上。
那道白痕还在。宽约两厘米，皮肤比周围略浅。如果是三年前佩戴的东西，痕迹早该消失了。除非——那东西最近还在他手腕上。
但怎么可能？他从未戴过手表或手环，苏晚晴葬礼后，他把所有饰品都收了起来。况且，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手上，他怎么会不知道？
除非“不知道”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匆匆刷牙洗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白天的B栋403室毫无异常，空荡荡的窗户反射着晨光。楼下，陈水金正在晨练，缓慢地打着太极拳。
黄深盯着老人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门。
他决定步行去医院。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空气里有梧桐叶萌发的气息。
他沿着街道走，刻意放慢脚步，观察周围。早起遛狗的老人，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一切都正常得可疑。
或者说，是他自己不正常了。
四十分钟后，第三人民医院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二十层高的白色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冷光。黄深在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看楼顶巨大的红十字标志，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焦虑的气息。他走向电梯，按下“3”字键。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影像科在三楼。前台护士核对他的信息时，多看了他一眼。
“黄深先生？”
“是我。”
“您的检查是三年前预约的。”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费用已经结清了。更衣室在左边，把所有金属物品留在储物柜里，请换上检查服。”
黄深照做。更衣室很小，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脱下衣服，换上蓝色的检查服。储物柜的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门上亮着“检查中”的红灯。黄深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旁边是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你也来拍照吗？”男孩问。
“嗯。”
“妈妈说拍了照就能看见脑袋里有没有虫子。”男孩认真地说，“你的脑袋里有虫子吗？”
黄深想说什么，但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出头：“黄深先生？请进。”
检查室里很冷。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白色机器。医生示意他躺上去。
“放松，不要动。检查过程中会有一些噪音，是正常的。如果感到不适，就按手里的警报球。”
黄深躺下，头顶是机器的内壁，光滑，冰冷。医生把一个头罩固定在他头上，然后退了出去。机器的平台缓缓移动，把他送进圆筒状的扫描舱。
黑暗。然后是机器的轰鸣声，有节奏的敲击声。黄深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画面：移动的灯光，监控里的“自己”，控制端的对话框——“A-07，心率异常。是否启动安抚模式？”
机器停了。然后是一阵尖锐的蜂鸣声。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不到二十厘米的舱壁。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时间感会扭曲。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甜腻的，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和陆文彬诊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黄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坐起来，但头罩固定着。他试图转头，但只能看到狭窄的视野边缘。操作间的玻璃后面，灯光亮着，人影晃动。
至少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的轮廓，矮壮，微微驼背——像陈水金。
不可能。陈水金怎么会在这里？
蜂鸣声再次响起，盖过了他的心跳。黄深用力按下手里的警报球。
机器停了。平台缓缓把他送出扫描舱。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医生匆匆走进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
“外面……”黄深的声音沙哑，“外面有几个人？”
医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操作间。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操作员。
“就我和刘技师两个人。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黄深坐起来，盯着操作间。玻璃后面确实只有两个人。没有陈水金。
是错觉吗？
“您要继续吗？还剩最后两分钟。”医生问。
黄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重新躺下，被送回机器里。这一次，他努力保持清醒，仔细分辨气味。但那股甜腻的味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机器的塑料和金属的气味。
检查结束后，医生告诉他结果要三个工作日后才能拿。
“片子会直接发给您的医生。您的主治医生是——”
“陆文彬。”黄深说，同时观察着医生的表情。
年轻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点点头：“是的，陆医生。他会通知您的。”
“陆医生经常送病人来做检查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医生的回答很官方，“我们有保护患者隐私的义务。”
黄深没再追问。他换好衣服，走出检查室。走廊里，他故意放慢脚步，在拐角处突然转身。
一个人影迅速闪进旁边的楼梯间。
只是惊鸿一瞥——矮壮，微微驼背。
陈水金。

【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