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上老爷顶

山人

　　山风掠过耳畔，裹挟着辽东栎与泥土的气息，我站在老爷顶的山脚下，仰望着云雾缭绕的峰峦，恍惚间，十二年的光阴在眼前折叠。2014年的那个夏天，我也是这般抬头，只是那时的山道崎岖，车开到半山腰就得步行了。每一步都踩着碎石与荆棘；那时的真武祠，墙皮剥落，殿宇倾颓，唯有晨光里的残垣断壁，见证着我为一睹日出而滞留山巅的执拗。

　　如今，2026年的5月，我约了朋友重登，山道虽然陡峭，但比较宽敞，车子可以一直开到山门前。真武祠的飞檐在绿意中若隐若现，时光在这里留下了沧桑，也馈赠了新生。

沿着新修的山道乘车而上，两侧的辽东栎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车子缓缓前行，暖而不燥。十二年前的山路，是未经修缮的野径，车子开到半山腰要弃车而行。那时的疲惫，是中年人不服输的倔强；如今的从容，是岁月沉淀后的淡然。打开车窗，山风依旧，却少了呛人的尘土，多了草木的清芬。

　　转过一道山弯，真武祠的轮廓渐渐清晰。步入山门，院内的石碑赫然入目——“山西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真武祠”，1996年立。石碑旁，一只石狮子蹲踞着，虽风化严重，却仍威严不减，仿佛在守护着这片道场的秘密。记忆中破败的庙宇，如今已焕发出古朴的光彩。首先是那座标志性的鼓楼，青砖砌就的基座稳稳托起双层飞檐，斗拱层叠，木柱斑驳却挺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望着山巅的风云。走近细看，石墙上的纹理诉说着岁月的痕迹，台阶旁的野草随风摇曳，竟与古建筑相映成趣。再往里，是层层叠叠的院落，依山就势，阶梯状的结构让每一进院落都错落有致，下层的屋顶便是上层的平地，典型的黄土高原窑洞建筑智慧，在砖石与木构间流转。

　　最震撼的是真武殿，无梁八卦构造，全石砌墙，覆盖着铁瓦，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殿内的明代铁鼎、铁钟，虽历经沧桑，却仍庄重肃穆。铜殿的仿木结构精巧绝伦，斗拱、窗棂栩栩如生，三教殿的存在，更显这里“儒释道”交融的包容气质。抚摸着殿门的木雕，指尖传来历史的温度，仿佛能听见当年工匠的凿刻声，听见香客的祈愿声，在山谷间回荡。

　　站在殿前，听朋友讲起“山羊驮瓦”的传说，忍不住莞尔。相传千余斤重的铁像、铁瓦，是山羊驮上绝壁的，这浪漫的想象，让艰险的工程多了几分神话色彩。而“蜡烛化峰”的故事，更像是一则关于坚守的隐喻——真武祖师在此修行42年，将蜡烛插于山顶，化作今日的老爷顶，那份执着，恰如这山间的古建，历经风雨，终成大观。

　　山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轻响，似在低吟古老的经文。远处的山峦层叠，绿意如海，夏季的凉爽果然名不虚传，比山下低了六七度的气温，让人暑意顿消。想起2014年那个夜晚，我和友人挤在简陋的厢房里，听着山风呼啸，期待着日出。凌晨四点，山巅的云海翻涌，一轮红日从远处的地平线跃出，金辉洒满群峰，那一刻的震撼，至今难忘。如今，虽未等到日出，但眼前的云海、古建、林海，已是另一番动人的景致。

　　沿着步道深入山林，辽东栎的原始森林展现出蓬勃的生机。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织就金色的网。十二年前的林木，虽也葱郁，却少了这份规整与生机，或许是自然的修复，或许是保护的成效，如今的森林，更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过处，涛声阵阵。

漫步林间，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偶尔遇见几株老树，树干上的纹路如老人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变迁。朋友笑言，这树林比城市里的公园鲜活多了，是啊，这里的每一片叶、每一根枝，都在自由生长，与山风、与云雾、与古建共生共荣。

　　下山时，夕阳已为山峦镀上一层金边。回望老爷顶，真武祠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林海在风中起伏，如绿色的波浪。十二年的时光，让这座山、这座庙，既有岁月的厚重，又有新生的活力。

　　重上老爷顶，是与过去的自己对话，也是与这片土地的灵魂重逢。山道的通畅，古建的修缮，林海的复苏，都在诉说着保护与传承的力量。而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历史的印记，并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打磨下，愈发熠熠生辉。

或许，下次再登老爷顶，会是另一个季节，或许是漫山红叶的秋日，或许是银装素裹的冬日。但无论何时，这里的山风、古建、林海，都会以不同的姿态，迎接每一位来访者，讲述着属于老爷顶的，关于坚守、关于传承、关于自然与人文共生的故事。

撰文:张永华

图片:张永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