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黄菖蒲又来了。</p><p class="ql-block">清晨散步荷花池水边,风里忽然飘来一丝熟悉的清气——不是浓香,倒像被阳光晒暖的草茎折断时渗出的微涩甜意。我停下脚步,果然,那一片水岸已悄悄铺开明黄的光。花瓣宽展,边缘微浪似的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起的绸缎,还带着湿漉漉的柔韧劲儿。花心处几道深褐条纹,不张扬,却稳稳托住整朵花的神气,仿佛一句低语,说:“我回来了,和去年一样,也没变。”</p> <p class="ql-block">它从不喧哗,却总让人一眼认出。</p><p class="ql-block">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照得花瓣透出薄薄的筋脉,像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有温度,有呼吸。近看时,那深色条纹更显细腻,不是画上去的,倒像是花自己长出来的印记,是它在水边年年站岗留下的签名。我蹲下身,影子浮在水面,和花影轻轻碰了碰——原来生机不是扑面而来的,是这样一点一点,把静默站成光。</p> <p class="ql-block">今年的条纹更密了些,红意也更沉。</p><p class="ql-block">不是灼人的红,是熟透的柿子皮那种暗红,融在金黄里,像旧信纸上洇开的一小片墨迹,藏着没说尽的话。叶子依旧青挺,斜斜插在浅水与泥土之间,绿得笃定。水光晃动,花影便跟着轻轻摇,不散,也不逃,只是应和着风,应和着光,应和着这水边年复一年的约定。</p> <p class="ql-block">它就那样立着,不争不抢,却把“优雅”二字写进了水光里。</p><p class="ql-block">不是温室里被捧着的娇贵,是根扎在湿泥、叶拂过水波、花迎着日头长出来的优雅。背景的绿与水都虚了,可它反而更实了——实得能听见它舒展时叶脉里汁液流动的声音,实得让人想蹲下来,和它一起晒一会儿太阳。</p> <p class="ql-block">阳光一照,整朵花就亮了起来,仿佛自带灯芯。</p><p class="ql-block">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润的、毛茸茸的亮,像小时候外婆晒在竹匾里的新剥玉米粒,饱满,暖,带着一点微醺的甜。风一来,它就轻轻晃,不是摇曳生姿,倒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继续望着水面,望着天,望着路过的人。</p> <p class="ql-block">不止一朵,是一群。</p><p class="ql-block">有的全开了,坦荡得像在笑;有的还裹着青绿的苞衣,只悄悄裂开一道缝,偷看世界;还有的刚探出点头,怯生生的,却已把黄意顶到了尖儿上。它们挨着、靠着、错落着,在水边排开一小支不声不响的队伍——不是来报春的,是来赴约的。</p> <p class="ql-block">一簇簇,从茎上攒出来,像把金子揉碎了又捏成花。</p><p class="ql-block">茎是绿的,硬朗,带着水生植物特有的韧劲;花是黄的,明亮,却从不刺目。它们不攀高,也不俯就,就站在水与岸的交界处,把根须扎进湿润的泥土,把花瓣举向有光的地方。这姿态,不卑不亢,刚刚好。</p> <p class="ql-block">水边,它又来了。</p><p class="ql-block">细长的叶子垂向水面,像在照镜子;花朵昂起头,像在等风。水很静,倒映着天、树、云,也倒映着它——真身与倒影一上一下,仿佛两个世界在悄悄对话。我站在岸上,忽然分不清,是它在看水,还是水在看它。</p> <p class="ql-block">石头也记得它。</p><p class="ql-block">那块半没在水里的青石,去年就卧在那里,苔痕斑驳。今年,几茎黄菖蒲就从它身侧钻出来,花枝斜斜倚着石面,像老友重逢时自然搭上的手。阳光把石头、水、花、影,一并镀上薄薄的金边——原来重逢不必多言,站在一起,就是答案。</p> <p class="ql-block"> 花旁还有未绽的蕾,青中透黄,紧实得像攥着的小拳头。阳光一照,那点青就软了,黄就浮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松开,把整个春天捧出来。它不急,我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一朵花怎么把光含住,又怎么把光,一瓣一瓣,慢慢吐出来。</p><p class="ql-block">黄菖蒲又来了。不是新闻,不是预告,是水边的一句低语,是泥土里的一声应答,是年年如约而至的、最踏实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花心,那几道红纹忽然活了。</p><p class="ql-block">不是静止的装饰,是光在游走,是色在呼吸。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池塘边看水蜘蛛滑行,也是这样——小小一点动静,就牵动整片水面的光。黄菖蒲也是,不声不响,却让整片水岸都亮了起来,都暖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