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如梦

漓水渔歌

初恋如梦文/图：漓水渔歌美篇号：52514148我的家乡在广西桂林北部的一个小山村，四面都是山。山脚下有一层层水田和果园，那是父辈们赖以生存的宝贵资源，我们山里人世世代代住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那时候，日子过得慢，河水也流得慢，慢到我以为，时间会永远停在，那个烟雨蒙蒙的插田季。高中是在离我们村二十里的镇上读的。那时候，兵是我们班的班长。他父母都是吃国家粮的，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说话温文尔雅，跟我们这些满脚泥巴的农家孩子，天生就不一样。毕业季，说来就来。高中三年，是那么漫长，却又是那么短暂。不知怎么，兵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接近我。有些事，其实我心里明白得很。我知道，那是他在帮我。我也知道，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对我的喜欢，可我不敢接…… 我是农家女孩，母亲早年病逝，哥哥在采石场干活时被落石砸断了左腿，成了残疾人。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一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为了这，父亲像头牛一样，没日没夜的做事，累得又黑又瘦！我身上的衣服永远是亲戚送的的，洗得发白。我自卑，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麻雀，看着窗外枝头的画眉，只敢羡慕，不敢靠近。对于兵的“好意”，我选择了疏远。他递过来的眼神，我假装没看见；他伸过来的援手，我僵硬地躲开。我想，距离产生美，也产生安全。只要离得远，就不会受伤。可是……在毕业前的那个五月，那个插秧的季节，在我的生命平静的湖里，注定泛起了一波涟漪。 那天，我和父亲冒着迷濛细雨正在水田里弯腰插秧，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谈话声。我直起腰，竟看到了兵，还有我们班三四个同学。兵站在田埂上，穿着不合身的雨靴，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芳同学，我们约好来帮你家插田。”那一刻，我的脸烧了起来，心里既尴尬又慌乱。满恼子都在转：家里除了几垄青菜，什么都没有。兵与其他同学的到来，让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招待他们！同学们有说有笑地插着秧，我一直低着头，偶尔插上一句话，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连父亲什么时候回去了也不知道。嬉笑间，时间过得飞快，大家干劲也足。晌午过了，同学们还要坚持，要把那块亩半大的水田插完再收工。 终于插完了最后一行，大家走上田埂，在旁边的水沟里洗干净手脚就要往回走，任我怎么留，都不肯去我家吃饭。这时父亲来了，对大家说菜已经煮好，叫大家一定要吃完饭再走。这时我看见兵显然神色变得很微妙，一个劲的帮着我爸劝其他同学去我家吃饭。 回到家一看，爸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只鸭子，炒了一锅醋血鸭，还煮了一大碗豆腐。那一顿饭，同学们吃得格外香。也就是在那个下午，兵看到了我家低矮的土房，看到了我残疾在家的哥哥。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单纯，变得复杂起来，有心疼，有惊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坚定。 送他们出村的路上，破云而岀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其他同学应该都被兵打点好了，岀了村口，借故各自走其他路回家。留下我和兵，在村外的石板路上，那么不自然地一前一后走着。送兵到了亭子桥，我不便再送了。风吹过桥边的樟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淹没了我胸中“咚咚咚”的心跳。 “芳！”兵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高考完，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猛地一颤，像被石子击中的湖面。欣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就要漫过堤岸。可是，下一秒，害羞和恐惧就攫住了我的喉咙。我直摇头，手指绞着衣角，语无伦次：“我们…不谈这…还早…还早…还不知道以后……！”。 “我就是喜欢你，你要等我！”兵说完，想来拉我手，我一甩，拼命往村子跑。他一直愣愣地站在亭子桥头，直到我身影没入到村边的竹林里…… 终于到了高考放榜那天，兵上了分数线，而我名落孙山！这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那天我还是忍不住，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了。不是因为没考上，而是觉得，我和兵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终于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三年的高中生活，我仿佛做了一场梦！命运并没有给我们太多时间，去消化那份青涩的悸动。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我跟着村里的姐妹去了广州打工。流水线上的日子枯燥乏味，但我不敢停歇。盼望着有一天，能够攒些钱回家帮家里盖点房子，自己也能做点事业。 突然有一天下班刚走出工厂大门，就听见一个熟悉而久违的声音在叫我。我一看，是兵！他黑了，可能因为大学军训，但精神很好，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我。 我站在厂房门口，工友的一阵起哄，让我既尴尬又手足无措，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带他去了附近简陋的小餐馆，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大学的新鲜事，我却食不知味。我知道，我们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有一天，接到父亲在邮电所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父亲吱吱唔唔，好像有难以说出口的话。我问家里到底有什么事？父亲最后说没什么，说我有个同学的父母来了家里一趟。我一听什么都明白了！我叫父亲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电话那头，父亲那句“都怪这个穷家拖累了你”让我的心如刀绞一样的痛！那天晚上，我躺在闷热的宿舍里，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直到天亮…… 我知道，我该放手了。我不是为了成全他，我是怕拖累他。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好吗？如果我的存在会成为他前途上的累赘，会成为他父母的眼中钉，那我宁愿退出。 几夜内心的挣扎，我还是下定决心，写出了我人生中写得最艰难的一封信！我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舍，都锁进了那封信的文字里…… 兵：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已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打工了，请不要找我，也不要想任何办法联系我… 那年那月那天，你在亭子桥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情话。可是，兵，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只活在童话的世界里。 我去广州，是为了赚钱养家；你去读书，是为了鹏程万里。你的世界是高楼大厦，我的世界是田间地头。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千山万水…… 我知道你父母不同意，我也理解他们的顾虑。我有什么呢？我没有学历，没有体面的工作，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家庭背景都没有。我就像你鞋底的一粒尘埃，抖一抖就没了。如果你非要留住这粒尘埃，只会弄脏你的鞋。 你说你会一直爱我，可我真的承受不起这样的爱。你的另一半，是能让你挺直腰杆去拥抱未来的，而不是让你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的那种！ 忘了我吧，就像忘记一个做过的梦。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幸福地生活。至于我，我会好好的。哪怕在大山深处，哪怕在流水线上，我也会努力活下去。就此别过，勿念！ 在网吧的电脑上敲完这段文字，我趴在桌上好想大哭一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泪眼婆娑的点了发送，然后把兵拉黑，把我的这个QQ注销，那一刻，突然感觉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这一辈子，注定跨不出父辈们留下的圈子。像我这种普通人家的女孩，最终的归宿还是找一个同样普通的男人，过上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日子。 回到家，当然偶尔也能听到关于兵的消息。他有家庭条件的铺垫，自然而然地走上仕途。后来高中同班同学建了个微信群，那时要好的同学几次拉我入群，我不敢进群，怕在群里与兵“相见”…… 这些年，上有老下有小，和老公不能远出打工，实在没办法，为了增加家庭收入，在家养起了麻鸭。或许在外谋生的老乡越来越多，对家乡的特色农产品需求也越来越大。如红油米粉、醋血鸭等，这些带有家乡特色风味的食品逐渐走红，我的麻鸭养殖场有幸赶上了这波红利，规模渐渐做大，经营得还算不错。 这些年，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已经成为了政府工作重点，也是新闻媒体的热门话题。上面往镇里派了工作组，听说兵是其中的某个领导。唉…管他呢，反正我们已成为了过去，不会任何交集了。 那天，我正在鸭棚里喂鸭子，抬头看见两辆公务车驶进了我的鸭棚，我和老公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出来迎接。 前车车门打开，一个熟悉却又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是兵……我意外而惊讶！虽然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永远保持着我心中烙印般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夹克，胸前别着工作牌，看着我，眼眶微红。 “明芳……哦，伍老板！”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说不出的涩。“我们工作组来你的家庭养殖场考察，顺便采访一下你，请你讲一讲你的致富经，为我们镇的乡村振兴工作，提点建议，指导一下方向。”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饲料袋掉在地上。风吹过，院子里弥漫着鸭粪和稻草的味道。这就是我的世界，真实而粗糙……“哦，小兵同学…”我马上意识到我失态讲错了话，脸上火烧一样，露出了一个属于农村妇女尴尬的笑容。“欢迎领导们来这里参观并指导工作！”他也笑了，那笑声里，仿佛夹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没有提起当年，没有提起那QQ上的最后一条消息，也没有提起那年亭子桥边的往事。只是聊了聊村里的修路资金，聊了镇里将计划发动村里其他农户，大力养殖麻鸭的事。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风吹叶响夕阳斜照的傍晚。“芳，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我…放心了！” 我点点头，紧了紧围裙说：“农村就这样了，粮食不值钱，就靠养点东西搞点辛苦钱。还是你好，祝老同学这次回乡工作顺利！” 看着他坐车远去的背影，我转身走进鸭棚。鸭群嘎嘎地叫着，扑腾着翅膀，如我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我忽然想起那年在享子桥头的老樟树下，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可现在呢，或许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他做他该做的官，我做我该做的事。我们都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这就够了！风从依然从亭子桥边吹了进来，带着禾苗的气息，也似乎还带着那年青涩的味道！但这风…终究还是会随岁月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