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北方之路 一 (Apr. 17 ~ 27, 2026)

似水流年

<p class="ql-block">Apr. 17, 圣塞巴斯蒂安 (San Sebastian)</p><p class="ql-block">几年前第一次听说朝圣之路时,我对这条路并不是很感兴趣。那时候只知道这是一条长约八百公里的路,自位于法西边境的法国小城Saint-Jean-Pied-de-Port出发,一路往西,到达位于西班牙境内的圣城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 Compostela一词源于拉丁文campus stellae,意思是“星星之地”,指照亮圣雅各坟墓的那颗明星。</p><p class="ql-block">西班牙的圣地亚哥之所以能同耶路撒冷与罗马并列成为中世纪三大圣地之一,离不开圣雅各。</p><p class="ql-block">传说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圣雅各曾来西班牙传福音,为期六年。之后他回到耶路撒冷,遭希律王斩首。他的追随者把他的身体涂膏防腐,带着遗体搭上前往西班牙的船。他们在加利西亚海岸的古罗马港口伊里亚-弗拉维亚(Iria Flavia)下船,进到内陆,来到今天的圣地亚哥,将他埋葬在此。多年来,人们来此朝圣,但在罗马对西班牙基督徒的迫害变得严重后,这个圣地就被人遗忘了,大约有6个世纪乏人问津。</p><p class="ql-block">直到九世纪初,住在附近的一位隐士称连续数晚看到异象,一颗明星在一棵孤零零地矗立于山丘的大橡树上方闪耀生辉,并伴有天国的音乐。当地主教同几位神父前去调查,他们发现了一个祭坛和三个人的坟墓,其中一人的头被砍掉了,墓上的铭文称这是圣雅各的安息之地。</p><p class="ql-block">国王阿方索二世听闻后,便在墓地上兴建起一座教堂,朝圣者络绎不绝地前来向圣徒致敬,圣地亚哥城在教堂周围逐渐形成,随着越来越多的朝圣者来到这个著名圣地,修道院,旅馆,医院,学校和其他机构也在沿途修建起来。</p><p class="ql-block">由于大部分朝圣者都经由法国南部前往圣地亚哥,因此法国克吕尼(Cluny)本笃会接手了朝圣队伍的管理和保护。这些修道士保持路况良好,定期建立旅馆和修道院,并保护朝圣者免受土匪袭击。通往圣地亚哥之路成了国际公路,被称为“法国之路”(camino francés),如今,越来越多的朝圣者走上这条路,无论信仰与否,甚至有人为了得到那张朝圣证书,只走最后一百公里。</p><p class="ql-block">为了对这条路有更多的了解,在朋友的推荐下,我又看了一部以西班牙圣地亚哥朝圣之路为背景的公路电影,The Way。影片讲述了一位美国眼科医生 Tom如何走完朝圣之路 的故事。Tom 性格严谨、保守,与热爱旅行和自由生活的儿子 Daniel 长期关系疏离。某天,在高尔夫球场上,Tom意外地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得知他的儿子Daniel 独自前往法国,准备徒步穿越圣地亚哥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法国之路”,却在比利牛斯山区因暴风雨意外身亡。</p><p class="ql-block">Tom 赶到法国认领儿子的遗物与骨灰。原本只想处理完儿子的后事后便回国的他,却在儿子未完成的背包里,看见那本盖着印章的朝圣护照。于是,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决定,带着儿子的骨灰,替他继续走完这条通往 Santiago de Compostela 的朝圣之路。</p><p class="ql-block">一路上,他遇见了几个同样在“寻找什么”的朝圣者,一个想减肥却内心脆弱的荷兰人、一个逃避创作瓶颈的加拿大作家,以及一个经历婚姻创伤的西班牙女子。最初彼此陌生的人,在漫长的徒步、酒馆、山路和雨夜中,渐渐成为同行者。</p><p class="ql-block">而Tom也在行走中,慢慢放下执念,开始理解儿子,并重新认识自己。</p><p class="ql-block">正如许多人因为电影Wild而踏上PCT,也有不少人因The Way而走上圣地亚哥朝圣之路。然而,这部电影并没有打动我,也未在我心中激起出发的冲动。</p><p class="ql-block">真正令我对圣路发生兴趣的,是网上一位网友的博客。这几年,她独自一人,每年都会去西班牙,走两三条朝圣之路,每次一到两个月。我开始好奇,这条路到底有何魔力,吸引着她年年前往,乐此不疲。也是通过她的博客,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通往圣地亚哥的道路,远不止这一条。</p><p class="ql-block">经典的朝圣路线其实有很多,包括法国之路,葡萄牙之路,原始之路,北方之路,巴斯克内陆之路,银之路,英国之路,勒皮之路,以及通往“世界尽头”菲尼斯特雷的路线等。每条路的长度,难度和风景都有所不同,事实上,朝圣之路并没有真正固定的起点,你甚至可以从自己的家门口出发,走出属于自己的朝圣之路。我们这次在路上,就遇到一位来自意大利的小伙子,他从自己家乡出发,一直走到西班牙的圣地亚哥。</p><p class="ql-block">我开始慢慢对朝圣之路发生了兴趣,在网上找寻更多关于圣路的信息,出于好奇,今年四月,我和应飞一同踏上了其中一条圣路---北方之路。</p><p class="ql-block">北方之路全长约830公里,自西班牙北部法西边境小城Irun出发,沿西班牙北部海岸线一路西行,穿越巴斯克,坎塔布里亚,阿斯图里亚斯和加利西亚四个自治区,最终抵达圣城圣地亚哥。</p><p class="ql-block">相比最热门的法国之路,北方之路地形更为复杂,步道起伏更大,却也因此拥有更壮阔的海岸风景与更少的人潮。这些因素,决定了我将北方之路做为自己的第一条徒步圣路,路上遇到的大多数徒步者,听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走圣路,都显得有些惊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先从法国之路或葡萄牙之路开始。</p><p class="ql-block">选择北方之路,还有另一个原因,为七月份的博朗环线徒步热身。这是应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多日徒步,虽然北方之路整体难度不算特别高,但连续行走本身,依然是对身体、装备与意志的一次适应。我也希望借由这条路,让他提前进入长距离徒步的节奏。</p><p class="ql-block">上路前,我对这条路的基本认知是,相比于TMB, 多洛米蒂等路线,这条路难度不大,风景一般,人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风景,而是为了路上的人, 为了那些与你并肩而行、擦肩而过的人,也为了在漫长的行走中,重新看见自己,一如Tom。</p><p class="ql-block">但真正走上这条路后,才发现风景远远超出了预期。应飞尤其喜欢沿海的那一段,海浪、悬崖、草坡与小镇交替出现,令我们惊喜不已。</p> <p class="ql-block">三月中听说国土安全部停摆,机场安检人手严重不足,过去十分钟通过的安检,现在要数十分钟甚至数小时,一向紧跟形势的纽约,因此催生出一项新兴产业,机场安检代排队服务。专家建议放足时间,国际航班至少提前三个半小时,吓得我不得不多请了半天假。</p><p class="ql-block">周五上午开完会,烧了一锅蔬菜汤,将昨晚的剩菜打扫干净,问应飞要蒸几个包子吗?应飞说不要,肚子饱得很。</p><p class="ql-block">两点多到机场,没想到安检出奇地顺畅,不到十分钟,我们已到登机口,下午五点半的飞机,还有三个多小时。</p><p class="ql-block">找了张椅子坐下,我和应飞对看一眼,他问我,肚子饿吗,我说有点饿,拿过随身小包,里面有我事先准备好的牛肉三明治,水果,及其他小零食,应飞看了一眼,说要去买点东西吃,结果不到十分钟,就见他空着手,插着腰,汲着洞洞鞋从候机大厅那头慢慢走过来,我正在喝水,一下没忍住,笑得直接呛住,一口水差点喷出来。</p><p class="ql-block">我们此行从Newark出发,经葡萄牙里斯本转机,再飞往西班牙毕尔巴鄂。在登机口等待时,遇到两位葡萄牙人,她们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们,在葡萄牙,人们从不赶时间,去餐馆吃晚餐时,吃完急着结账通常会被视为非常失礼的行为,为什么不将整个晚上的时间都浪费在餐桌上?</p><p class="ql-block">得知我们只是短暂停留,随后继续飞往毕尔巴鄂,她们又善意地提醒我们过境葡萄牙要当心,葡萄牙海关的效率特别低,幸好我们有三个多小时的转机时间,可如绅士般遵循葡萄牙人的餐桌礼仪,不必急着结账。</p> <p class="ql-block">周五早上五点半不到(美国东部时间16号晚上深夜),我们到达葡萄牙里斯本机场,飞行七小时,这段时间里,我们看了三部电影,吃了两顿飞机餐。</p><p class="ql-block">落地后应飞依然喊饿,于是下飞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机场继续找寻食物。</p> <p class="ql-block">六个小时后,我们抵达Bilbao机场,这里并不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我们要去的,是离此一百公里以外的圣塞巴斯蒂安。</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机场大厅的自动售票机上买了两张前往San Sebastián的车票。十二点四十五分,坐上开往圣塞巴斯蒂安的大巴,窗外是满眼的绿,刚刚在飞机上看见的那些起伏山脉与零星点缀其间的红色小屋,被眼前浓密的植被吞没,从视野里消失。</p><p class="ql-block">车行约半小时后,远处开始出现层层叠叠的山峦,我和应飞不由得兴奋起来,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期待。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七天,真正一次次让我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的,并不是这些山,而是那些在山与海之间不断流动的水。</p> <p class="ql-block">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达圣塞巴斯蒂安,七天后,我们将再回到Bilbao, 用我们的双脚。</p> <p class="ql-block">刚踏入这座小城,我便被这里欢快而明亮的气氛所感染,空气里浸满了快乐,连吹过脸颊的风,都仿佛带着人们的笑声与海边微咸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p> <p class="ql-block">最先吸引我们目光的,是步行道两旁成排的法国梧桐。生长在南京的我,对这种树再熟悉不过。夏天时,它们舒展开浓密宽大的枝叶,为整条街道撑起一片阴凉,春天里,他们那些漫天飞舞、如雪花般飘散的飞絮,又常常让人避之不及,成为许多人的困扰。</p><p class="ql-block">我们眼前这些法国梧桐,显然刚刚经历过修剪。失去了繁茂的枝叶,只剩下一根根粗壮的树干,整齐而沉默地立在步道两旁,如一群卸下盔甲后的将军。</p> <p class="ql-block">不知从何时起,所有赴圣地亚哥朝圣的人,都会带着一枚加利西亚沿岸常见的贝壳。传说圣雅各本人当时在西班牙传道时,常用这些贝壳为归信者施洗,贝壳逐渐成为朝圣者的标志。</p><p class="ql-block">我们先去了圣塞巴斯蒂安的游客中心,想买朝圣护照与贝壳。结果只买到了朝圣护照,却没找到贝壳。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或许在老城的某个小铺子里,能找到你们想要的贝壳。</p><p class="ql-block">带着这样的期望,我们离开游客中心,背着包,继续朝旅馆走去。</p><p class="ql-block">前面不远处,两位背着大包的年轻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其实真正引起我兴趣的 ,是那个女人背包后面的那枚白色贝壳。</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加快脚步,追上了他们。果然,他们也是来走圣路的,昨天是他们北方之路的第一天。我指着女人背包后面的贝壳,问她是在哪里买到的,嗯,这个贝壳,女人说,不是这次,是很久之前了。</p><p class="ql-block">我才知道,这是他们第四次踏上圣路,此前他们曾经走过法国之路,中央之路和葡萄牙之路,他们告诉我,在他们所走过的所有圣路中,北方之路的景色最美。</p><p class="ql-block">他们只会说一点英语,我们也只会说一点西班牙语,我们用破碎的西班牙语加上英语,他们用破碎的英语加上西班牙语,竟然也热热闹闹地聊了十几分钟。</p><p class="ql-block">他们今晚将走到Pasaia住下,以为我们也已经开始徒步,便问我们今晚是否也会在那里过夜。我告诉他们,我们今天刚到San Sebastián,明天将前往北方之路起点Irun,后天才正式启程。我们计划北方之路的第一晚,也是在Pasaia。</p><p class="ql-block">他们打算一路西行,直到抵达圣地亚哥,我们的终点,不是那座雄伟的大教堂,而是毕尔巴鄂.</p> <p class="ql-block">行前AI建议我不要事先在美国银行兑换欧元,也不要在机场兑换,在当地银行的ATM机上,能够拿到最好的汇率,并提醒我们要优先使用西班牙大银行的ATM, 一定要避开第三方如Euronet的取款机,这些机器一般会收取高昂的手续费,且汇率很差,“看到黄色或蓝色Euronet机器 = 直接走开”</p><p class="ql-block">出了游客中心不久,我们在街边看到这个蓝色的Euronet ATM, 欣然插入银行卡,顺利取出250欧。</p><p class="ql-block">回家后才发现,这恰恰是AI一再苦口婆心劝说直接走开的蓝色机器。</p> <p class="ql-block">取完钱,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圣塞巴斯蒂安著名的海滩,La Concha Beach。长达一英里的海湾呈现出几乎完美的月牙形,如一道优雅的弧线,将整座城市轻轻环抱。退潮时,沙滩会变得依常宽阔,浅金色细沙几乎铺满整个海湾,涨潮时,海水则一直漫到海堤边缘。</p><p class="ql-block">自圣塞巴斯蒂安在19世纪成为西班牙王室的夏季避暑地后,这片海湾迅速被贵族与欧洲上流社会发现。伊莎贝尔二世执政期间,这里开始兴建宫殿式酒店与海滨步道,逐渐奠定其“西班牙最优雅海滨城市”之一的地位。到了20世纪初,随着欧洲海滨疗养文化兴起,La Concha Beach更成为与法国大西洋沿岸度假胜地相呼应的高端海滩目的地。</p><p class="ql-block">在欧洲海滩文化中,它常被认为是“城市与自然结合最完美的海滩之一”。不同于地中海的热烈或野性海岸的粗犷,这里更像一幅被精心调和过的风景画,城市就在海边展开,人们可以在市中心步行几分钟便抵达沙滩。</p><p class="ql-block">四月周五的下午,海滩已经热闹的如同盛夏周末。金色的沙滩上,密密麻麻都是晒太阳的人群。有人躺在沙滩椅上闭目养神,有人赤着脚沿海边散步,还有许多人干脆直接躺在炽烈的阳光下,毫不在意地享受着日光浴,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p><p class="ql-block">海水在阳光下泛着清澈而明亮的蓝色,层层波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靠近海湾外侧的地方,有不少人在海浪间冲浪,黑色的身影随着白色浪花起伏,在蔚蓝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优美的线条。空气里充满海盐、阳光与笑声,人们慵懒而自在地活在午后的光线里,我们经过时,已被这片海湾的明亮与欢快深深吸引,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旅馆放下背包,加入这快乐的人群中。</p> <p class="ql-block">三点多到达青旅,在这里遇到一位同胞大姐。大姐来自中国北京,赴美多年,现居波士顿,一个人自驾游欧洲,同我们一样,刚刚从Bilbao来到圣塞巴斯蒂安,接下来她还将去隔壁的法国。说起欧洲几条著名的徒步道,大姐如数家珍,异乡遇同胞,实在亲切,尤其我们还有这么多共同语言,畅聊了半个多小时,临别前,大姐告诉我们,她今年已经有七十多岁了,爱旅游的人果然不会老。</p> <p class="ql-block">在旅馆放下行李,稍事休息,四点多,我们出门,寻找美食与快乐。</p><p class="ql-block">一路上看到不少公寓的外墙上都挂着蓝白条纹相间的旗子,起初我以为这是巴斯克旗,来之前听说巴斯克人的独立意识极强,每个巴斯克人,都会首先认可自己的巴斯克人身份,其次才是西班牙人。事实上,不止巴斯克人,几乎整个西班牙都是如此,在“西班牙的灵魂”一书中,作者写道“西班牙人首先效忠他的故土或原乡,如果问他来自哪里,答案几乎总是,我是加利西亚之子,我是格拉纳之子,或是加泰罗尼亚,安达卢西亚之子,也许在那之后,他愿意做一个西班牙人。”</p><p class="ql-block">好奇上网查询,才知道原来这是巴斯克地区圣塞巴斯蒂安球队皇家社会(Real Sociedad)的旗帜。</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八号,恰好是西班牙历史最悠久的足球赛事,国王杯(Copa del Ray)的决赛,马德里竞技(Atletico Madrid)对阵皇家社会(Real Sociedad), 这也是39年后,两支西甲劲旅再一次在国王杯决赛中相遇,难怪球迷们如此疯狂。</p><p class="ql-block">最终,皇家社会在120分钟战成2:2后,于点球大战中以4:3击败马竞,夺得队史第四座国王杯冠军。</p><p class="ql-block">39年前,皇家社会同样是在点球大战中击败马竞夺得冠军。历史总是以相同的方式重演。</p> <p class="ql-block">尚未走进老城,应飞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街边一家小咖啡馆,点了一小杯咖啡与一小盘点心。</p> <p class="ql-block">青旅不远处有一个公园,位于一座小山丘上,应该算是小众景点,行前做攻略时没看见它。</p><p class="ql-block">公园很大,园内绿树成荫,小径蜿蜒,幽静宁和。我们绕着园中步道走了一圈,沿途看见很多人,支着画板,对着园中景观写生,园中一个小池塘,池水碧绿清澈,将四周的树影、宅邸与天空一同收进水中。</p><p class="ql-block">一只白色天鹅轻浮在水面上,姿态安然从容,仿佛周遭世界都与他无关。微风吹过,树叶轻拂,水波轻漾,如同一幅流动的油画,带着欧洲旧日花园特有的宁静与优雅,</p><p class="ql-block">回来后上网查询,得知这里曾是西班牙皇室的夏季居所,也曾做为弗朗哥的夏日行宫。</p> <p class="ql-block">从公园东北角的小门走出,再次投入圣塞巴斯蒂安活色生香的喧哗中。</p><p class="ql-block">小城如一幅流动的风景画,在我们眼前逐渐展开。</p><p class="ql-block">城市依着山,也依着海,午后的潮汐轻轻拍打着La Concha Beach月牙形海岸,空气里混杂着海盐、咖啡与黄油烤面包的香气。这里的人似乎天生懂得如何生活, 午后漫长的散步,傍晚拥挤而热闹的酒吧,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老城区,每一条石板街都带着一种松弛而优雅的节奏。</p><p class="ql-block">圣塞巴斯蒂安最令人沉醉的,除了海,便是美食,这座人口不到 20 万的海滨小城,拥有19 颗米其林星,其中包括三家三星餐厅。巴斯克人把料理视作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艺术,炭烤比目鱼、鲜甜的红虾、缓慢炖煮的牛脸肉,哪怕只是老城里一家拥挤的小酒馆,吧台上的鳕鱼、海胆、伊比利亚火腿、炭烤牛排,那些插着竹签的小食,也做得像微缩的艺术品一样闪闪发亮。</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当地人会端着酒杯,穿梭于一家家酒吧之间,一口海鲜,一口Txakoli白葡萄酒,整座城市仿佛都在空气里微醺。</p><p class="ql-block">下午刚踏入圣塞巴斯蒂安这座海边小城时,天空是低低的灰蓝色,云层压在海湾上方,像一幅尚未完全展开的水彩画。虽然是周五,整座城却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周末。街边的酒馆敞着门,人们端着酒杯站在门口交谈,笑声从狭窄的石板街一路漫出来,有人牵着狗慢慢散步,有人倚在吧台前高声聊天,连拐角处飘来的音乐都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来之前听说,在西班牙文化里,不是以地点而是以时间作为历史的载体,因此西班牙很多城市,会以日期为街道命名,这些日期通常为某个圣人的生日或某个历史事件发生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带着好奇,进入老城后,我们有意识地寻找,当应飞终于在某条街上看见“八月31号”这个街名时,别提多得意了,赶紧叫我拍照存证。</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以为,这个日期,不过是某位圣人的诞辰。</p><p class="ql-block">回来后上网查询,才知道这个街名,或者说这个日期,是为了纪念发生在1813年8月31日,拿破仑战争末期的圣塞巴斯蒂安大火,整座老城90%以上的建筑,都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毁,只剩少数石质结构幸存。</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火烧圆明园中的经典对白,“能烧的都烧了,只剩下这些石柱…” </p><p class="ql-block">烧不掉的石头,成了整个民族共同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在圣塞巴斯蒂安,人们常说,真正理解这座城市的方法,不是去看它的教堂或广场,而是站在一家拥挤的Pintxos酒吧里,听听盘子碰撞的声音,看看吧台前缓慢流动的人群,在一口滚烫的海鲜与面包之间,尝尝巴斯克海岸的味道。</p><p class="ql-block">Pintxos这个名字,来源于西班牙语“pinchar”,“刺穿”的意思。最早的时候,人们会用一根竹签将食材固定在面包上,于是那根小小的牙签,便成了它最鲜明的标志。同三明治的起因相似,它最初只是巴斯克渔民和酒馆里的简单下酒菜,一片面包,加上一点当天从海里捕来的鱼虾,用来抵挡大西洋夜风里的寒意。随着时间流逝,热爱美食的巴斯克人,逐渐将这种街头食物做成了艺术。</p><p class="ql-block">在这里,Pintxos不再是随意拼凑的小吃,巴斯克海岸丰富的海产赋予了它灵魂,鳕鱼、金枪鱼、凤尾鱼、蜘蛛蟹、章鱼与贝类,都带着大西洋冰冷海水的鲜味,而内陆山区的火腿、蘑菇、羊奶奶酪与辣椒,则让它多了一层泥土的厚重气息。</p><p class="ql-block">那些摆满木质吧台的小食,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金黄的煎鳕鱼、覆着火腿的法棍、半熟流心的鸡蛋、炭烤章鱼、腌凤尾鱼与红椒,还有堆叠着奶酪与橄榄的小小面包。人们端着酒杯,在一家又一家酒吧之间缓慢穿行,夜色里的老城区灯火通明,酒杯碰撞,笑声与海风交织,连空气都带着一点盐味与葡萄酒的香气。</p><p class="ql-block">慕名走到老城最经典的巴斯克餐厅Gandarias,门口挤满了端着酒杯聊天的人,有游客,也有本地人。尚不到七点,室内座位大多空着,西班牙人的晚餐还未开始。想约今天在青旅刚认识的那位同胞姐姐一起来吃晚餐,姐姐说她逛完老城,刚刚回到旅馆,不想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决定入乡随俗,学着本地人的样子,随便走进一家小酒馆,点上几份Pinxtos, 吃完再换下一家。只可惜我们不善饮,不敢如当地人那样,端着只大肚酒杯,边喝边享受Pinxtos的美味。</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Pintxos代表的是巴斯克人的“社交灵魂”,那巴斯克奶酪蛋糕,几乎可以算是他们的“性格写照”,粗粝、不修边幅,却在不经意间达到极致。</p><p class="ql-block">正如巧克力曲奇,罗克福奶酪,甚至青霉素,便利贴,这一切的起源,均源自一个美丽的错误。</p><p class="ql-block">它的发明者,是位于塞巴斯蒂安老城一家名为“La Vina”的酒吧。</p><p class="ql-block">主厨 Santiago Rivera 当时并不是想创造什么经典甜点,他只是不断尝试一种更简单、更直接、更好吃的奶酪蛋糕,没有复杂的底、没有精致装饰,甚至连外表都“不讲究”。巴斯克奶酪蛋糕以高温短时间烘烤,它表面焦黑,近似“烧焦“, 内部却柔软,甚至接近流心,如同毕尔巴鄂周围的山海,有风、有火、有不规则的边界,却充满生命力。世界上最经典的甜点之一,就这样诞生了。</p><p class="ql-block">在老城一家一家酒吧间游荡,不经意间走到这家酒吧,那时是晚上七点多,攻略上建议最好在早上十一点酒吧开门时前往,除非你打算花上大半天时间排队。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去踩点,队伍比我想象的要短,虽然已经排到了店门外。半个多小时后,我们端着一只白色磁盘,盘子上躺着一块巴斯克奶酪蛋糕,外层微苦焦香,内里却奶香浓郁,层次分明,那一点微苦与香气,刚好平衡内部的甜腻。</p><p class="ql-block">吃完出来,见对街另一家蛋糕店,门口罗雀,店里空无一人。</p> <p class="ql-block">老城不多的几条小巷中,挤满了人,人们端着酒杯,大声说笑,交谈,有些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度假。</p> <p class="ql-block">原本今天天气预报是阴天,想着晚上的日出要泡汤,谁知飞机降落在Bilbao时,却是艳阳高照,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等到了San Sebastian,艳阳依旧高照,我们沿着海边步道一路走向民宿,无遮无挡地暴露在阳光下,晒得人直发热,倒有些希望真的是阴天就好了。</p><p class="ql-block">没想到,到了傍晚六点多,天气竟真的一下子阴了下来。挂了一整天的太阳,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下日落是真的泡汤了,便索性和应飞在老城的小巷中随便乱走,巷子不宽,两侧挤满了各种店铺,有餐馆,酒吧,更多的是卖纪念品的小店,脚下是鹅卵石或小青砖铺就的路面,走在上面,不免生出一种旧时光般的怀旧感。我留意着朝圣贝壳,转了几家小店,均失望而出。</p><p class="ql-block">转过一个街角,听见一阵热烈的音乐声。我们走过去,看见几位大叔正手持乐器,站在街边演奏,路过的游客则随着那节奏即兴起舞。我赶紧拿出手机拍摄,正拍得开心,一位姑娘突然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来,我以为她要帮我拍照,刚想说谢谢,谁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说,便将我拽进了跳舞的人群里。可惜我这个乐盲,连拍子都踩不准,何论跳舞。姑娘带着我跳了几步后,突然停下来,对我说,Mira, 幸亏我学过一点西班牙语,知道那是“看”的意思,于是赶紧低头盯着她的脚步,看她怎样跳,我便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在周围人热情的笑声与掌声中,我仿佛真的学会了跳舞。</p><p class="ql-block">等我们从人群里出来时,已经快八点了,天依然亮着,整座小城也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原本计划去海边看一场日落,谁知高悬了一整天的太阳,却在日落前两小时,悄然退场,我们在老城的街角,意外地与一场即兴街头舞蹈不期而遇。</p><p class="ql-block">这座海明威笔下能够“让人重新呼吸”的城市,带着北大西洋海风的咸味,与巴斯克重乳酪蛋糕的甜香,连同海浪与人潮,将我们紧紧包裹。</p> <p class="ql-block">Monte Urgull位于老城尽头,紧邻比斯开湾(Bay of Biscay), 说他是山或许有些夸张,更准确地说,这只是一座临海的小山丘,虽然不高,却是俯瞰老城最好的位置。</p><p class="ql-block">几个世纪以来,这座山丘始终是城市的天然屏障,山上的古堡曾见证过海盗侵袭,战争与炮火,也长久守望着渔船归港与港湾灯火。如今硝烟早已散去,只剩下树林、旧城墙,与大西洋的潮声。</p><p class="ql-block">我们到达时,天气阴沉,海面与天空几乎连成一片灰蓝色。站在山顶向下望去,老城密密麻麻的红瓦屋顶沿着海岸铺展开来,La Concha Bay像一枚被群山环抱的贝壳,安静地躺在海边。没有夕阳,也没有期待的金色光影,整座城市却因此显得更加沉静,像一幅色调克制的旧油画。</p><p class="ql-block">山顶伫立着一尊白色的耶稣圣心像,那是守护圣塞巴斯蒂安的象征。他微微抬起右手,面朝城市与海洋,无声地向脚下的人们送去祝福,无论你是否属于这里。</p> <p class="ql-block">终于等到了天黑,我们从Urgul山上下来,前往海边那两个“发光的盒子”, Kursaal Congress Centre and Auditorium。这座建筑由西班牙建筑师 Rafael Moneo 设计, 攻略上说,参观这栋建筑,你必须等到天黑之后。</p><p class="ql-block">它看起来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建筑,更像两个并排伫立的巨大玻璃体。在白天,它们呈现出一种朦胧而冷淡的灰白色,与海边阴沉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而当夜幕降临,内部灯光逐渐亮起,整座建筑便开始透出温暖柔和的黄色光芒,因此被当地人昵称为“发光的盒子”。</p><p class="ql-block">这里不仅是圣巴斯蒂安最重要的文化中心之一,也是圣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的主会场。</p> <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灯光一盏盏亮起,金黄色的光柱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微起伏的波纹轻轻摇晃。老城狭窄的石板街道很快被人群填满,酒馆与餐厅里的灯光从门口流淌出来,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人们依旧端着酒杯,从一家小酒馆走进另一家,谈话声,碰杯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停歇。</p> <p class="ql-block">晚上九点半钟,海滩上也依旧有人,有人赤脚走在湿润的沙滩上,有人靠着栏杆聊天,还有人,依然如白天般躺在浴巾上,享受着月光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