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有清欢（小说）

华歌

　　万泉河的水，是琼海大地流淌了千年的魂。陈砚坐在万泉河岸边的老榕树下，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榕树叶，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心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今年三十五岁，在琼海市区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周末也常常被突发的工作占据，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一刻不停地往前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风拂过河面，带着河水独有的清凉湿气，吹乱了陈砚的头发，也吹起了他心底的羡慕。他羡慕发小林深，林深毕业后回到万泉河边的小镇，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守着一方店面，伴着河水朝夕，每天睡到自然醒，午后坐在河边煮茶看云，傍晚伴着渔歌唱晚归家，工作清闲自在，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没有业绩的压力缠身，日子过得慢悠悠，像万泉河的流水，舒缓又惬意。

“要是我能像林深一样，不用这么奔波劳碌，该多好。”陈砚常常在加班的深夜，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这样喃喃自语。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工作填满，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陪伴家人的时间，活得疲惫又焦虑，而林深的生活，才是人人向往的诗与远方。

他不知道，此刻的林深，正坐在自家茶馆的窗边，望着窗外万泉河上驶过的渔船，眼里满是对陈砚的羡慕。

林深的茶馆开了五年，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维持生计。年轻时觉得清闲是福，可到了中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事业有成，陈砚在大城市里打拼出一番天地，拿着丰厚的薪水，住着宽敞的房子，有着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再看看自己，守着一间小茶馆，日复一日重复着平淡的日子，没有波澜，也没有成就，连给家人更好的生活都觉得力不从心。

林深羡慕陈砚干劲满满，羡慕他在职场上乘风破浪，羡慕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活成了旁人眼中的优秀模样。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太过平庸，像万泉河底静止的鹅卵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丝毫光彩，而陈砚的人生，才是滚烫的、有价值的。

人生万象，各有悲欢，大抵就是如此。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我们总是习惯仰视别人的生活，把目光放在他人的光鲜之处，却偏偏忽略了自己脚下的土地，忽略了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

陈砚的妻子苏琼，是土生土长的万泉河女儿，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照顾得体贴入微。陈砚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总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他，孩子会扑进他怀里喊爸爸，妻子会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帮他揉开紧绷的肩膀。可陈砚却常常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家奔波，牺牲了太多自由，他羡慕那些单身的朋友，无牵无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被家庭束缚。

他羡慕远房表哥赵峰，赵峰早年下海经商，靠着胆识和运气，赚得家财万贯，在大城市里有多处房产，出入豪车代步，生活奢靡光鲜。陈砚看着赵峰在朋友圈里晒出的欧洲旅行、高端晚宴，心里满是艳羡，觉得有钱就能解决世间所有烦恼，觉得自己辛苦半生，依旧为了生计奔波，实在太过窝囊。

可他从未见过，赵峰深夜独自坐在空旷的别墅里，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里的落寞。赵峰生意做得大，应酬不断，常年奔波在外，一年到头，能陪在妻儿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儿子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参加过；妻子的生日，他常常因为出差错过；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都成了最奢侈的愿望。他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却失去了最珍贵的家庭团圆，夜深人静时，他看着手机里妻儿的照片，听着万泉河的民谣，满心都是对平凡团圆生活的渴望。

赵峰羡慕陈砚，羡慕他每天能陪在家人身边，羡慕他有温馨的小家，有妻儿绕膝的烟火气，羡慕他不用在商场上尔虞我诈，不用承受孤家寡人的冷清。他拥有了别人眼中的荣华富贵，却偏偏想要陈砚手里最简单的幸福，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如此讽刺，拥有的从不珍惜，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万泉河依旧日复一日地流淌，见证着河畔无数人家的悲欢离合，看着人们在羡慕与被羡慕中，辗转反侧，迷失了自己。

陈砚依旧在忙碌的工作中挣扎，直到那一次，他连续加班半个月，突发胃病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病房外的喧嚣，他第一次静下心来，回想自己的人生。

苏琼每天守在病床前，悉心照料，熬养胃的粥，煮温热的汤，寸步不离；儿子放学就跑到医院，拉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说要爸爸快点好起来，陪他去万泉河边放风筝；公司的同事发来慰问，领导也体谅他的辛苦，让他安心养病，不用操心工作。

那一刻，陈砚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拥有健康的身体，有爱他的妻儿，有稳定的工作，有体贴的家人，这些，不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吗？

他想起林深，想起林深看似清闲的生活背后，是对未来的迷茫，是对事业无成的焦虑；想起赵峰，想起赵峰腰缠万贯的背后，是对家庭团圆的渴望，是无人陪伴的孤独。而他自己，有家人相伴，有事业可拼，有安稳的生活，有健康的体魄，他一直仰视着别人，却从未低头看看自己拥有的一切。

出院后，陈砚特意回了一趟万泉河边的老家。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看河水悠悠流淌，看岸边的渔民撒网捕鱼，看孩童在河边追逐嬉戏，看老人们坐在竹椅上闲话家常。万泉河的水，还是那般清澈，那般从容，不管世间风云变幻，不管人间悲欢离合，它始终按照自己的节奏，向东流淌，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他走到林深的茶馆，和林深相对而坐，煮一壶万泉河水泡的茶，茶香袅袅，河水潺潺。两人相视一笑，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释然。

陈砚说：“以前总羡慕你日子清闲，觉得自己活得太累，现在才明白，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幸福。”

林深笑着摇头：“我还羡慕你有干劲，有追求，不像我，守着这间茶馆，碌碌无为。其实，清闲有清闲的安宁，忙碌有忙碌的充实，何必非要羡慕别人。”

那一刻，陈砚彻底懂了。人生就像这万泉河，每一段流域，都有不同的风景。上游激流勇进，充满挑战，是拼搏的人生；中游平缓舒缓，宁静悠然，是闲适的人生；下游汇入大海，开阔包容，是豁达的人生。没有哪一种人生是完美的，也没有哪一种生活是最好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珍贵的。

他不再羡慕林深的清闲，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忙碌，是为了家人的安稳，是为了心中的追求，这份拼搏，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他也不再羡慕赵峰的财富，因为他知道，家财万贯，不如家人相伴，荣华富贵，不如烟火寻常，家庭团圆，才是世间最难得的幸福。

风雨人生，一路走来，我们总是习惯性地仰望他人，把别人的生活理想化，却在仰望中，弄丢了自己的幸福。我们总觉得别人的月亮更圆，却忘了自己头顶，也有一片星空；总觉得别人的路更好走，却忘了自己脚下，也有一方土地。

万泉河的水，流淌千年，教会人的，从来都是从容与包容。它不与江河争壮阔，不与大海争浩瀚，只是静静流淌，滋养着两岸的生灵，守护着河畔的人家。人生亦是如此，不必事事攀比，不必处处羡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

陈砚开始学着放慢脚步，不再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工作。周末，他会带着妻儿来到万泉河边，放风筝、捉小鱼、看日落；傍晚，他会陪着家人一起做饭、聊天，享受烟火寻常的温暖；闲暇时，他会坐在河边，看河水东流，听风声鸟鸣，静下心来，感受生活的美好。

他发现，原来自己的生活，早已满是幸福。妻子的温柔，孩子的笑脸，父母的安康，工作的充实，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都是别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奢望。

赵峰后来也来到了万泉河畔，他放下了一部分生意，陪着妻儿回到琼海小住。他坐在万泉河边，看着陈砚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看着河畔人家平淡温馨的生活，终于明白，财富买不来团圆，金钱换不来心安。他开始学着陪伴家人，学着享受平凡的生活，不再执着于无休止的追逐，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幸福。

林深也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平庸，他用心经营着自己的小茶馆，用万泉河的水，煮最香的茶，接待四方来客，听河畔的故事，守着这份清闲与安宁，把平淡的日子，过成了诗。

万泉河依旧日夜流淌，水波荡漾，映着蓝天白云，映着人间烟火，映着每一个平凡人的喜怒哀乐。它见证着人们从迷茫到释然，从攀比到知足，从仰望他人到珍惜自身，看着人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读懂人生的真谛。

人生万象，各有悲欢，不必仰望别人，自己亦是风景。风雨人生，走好自己的路，看自己喜欢的风景，守自己身边的幸福，就像这万泉河，不慌不忙，从容流淌，自有清欢，自有远方。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万泉河面上，金光粼粼，陈砚牵着妻儿的手，走在河畔的小路上，晚风轻拂，河水潺潺，心里满是安稳与幸福。他终于明白，最好的人生，从来不是活成别人的模样，而是在自己的节奏里，珍惜拥有，向阳而行，在万泉河畔的烟火人间里，守着属于自己的小确幸，岁岁年年，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