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退休整整一年,我彻底回到了生养我的山村,把日子安在了故土的烟火里。褪去了职场上三点一线的匆忙,告别了教室、宿舍与操场的周而复始,如今的生活简单至极:吃饭、走路,在菜园和田埂间慢慢转悠,与年岁平和相处,心底反倒满是踏实与安然。</p><p class="ql-block"> 我本是农民的后代,祖辈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骨子里深深刻着难以割舍的农民情结。重回山村,与乡里乡亲朝夕相伴,这群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朴实热忱,无话不谈,聊起家长里短、农事耕种,总能说到心坎里,平淡的日子也满是欢喜。只是这份欢喜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看着眼前的山村田野,我越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这一辈,怕是最后一代真正的种地人了。</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山村,耕地本就稀少,守在田间地头的,更是清一色的老人。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中坚,更多的已是七八十岁的高龄,他们守着几分薄田,从不是为了发家致富,不过是两个最简单的念想:一是种些土豆、苞谷、时令蔬菜,吃着自家种的无公害粮食,吃得放心、吃得安心;二是借着种地活动筋骨,让衰老的身子骨不至于僵硬躺卧,在劳作里寻一份康健。</p> <p class="ql-block"> 再也见不到年轻人的身影了。田间地头,看不到朝气蓬勃的脚步,听不到年轻爽朗的笑语,偌大的田野,只剩佝偻的身影、蹒跚的步伐,和风吹过庄稼的孤寂声响。不是年轻人不愿种地,是这片土地,早已养不起一个家。种地的收入微薄得可怜,刨去种子化肥的成本,所剩无几,根本撑不起生活的重担。孩子上学要花钱,城里买房安家要花钱,平日里头疼脑热、三病两痛更要大把的钱,仅凭几亩薄田,如何扛得起这些生计压力?年轻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去往城里打拼谋生,谁也耗不起、也等不起这片土地的微薄馈赠。</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偶然听到一段对话,让我心里又酸又涩。一个年幼的孩子指着地里的青苗,懵懂地问大人这是什么,父亲轻声回答是洋芋禾苗。孩子一脸茫然,全然不识这田间最普通的庄稼。那一刻,我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心酸。生于农村的孩子,竟不认得田间的禾苗,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农耕文明的落寞?答案早已明了。</p><p class="ql-block"> 儿时一同疯跑打闹的玩伴,如今也都两鬓斑白,垂垂老矣。所幸身子骨还算硬朗,便只能守着几分田地,继续耕耘。种地于我们而言,早已不是生计所迫的负担,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打发漫长的闲暇时光,不让自己彻底被衰老困住;看着种子发芽、禾苗拔节、果实成熟,亲手收获一茬茬庄稼,心底便会涌起满满的踏实感与成就感,算是平淡晚年里,为数不多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夕阳洒在寂静的田野上,风吹过泛黄的庄稼,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我们守着这片土地,爱着这片土地,却也清楚地知道,等我们这辈老人再也扛不动锄头、迈不开田埂,这片土地便会渐渐荒芜,农耕的烟火,也会在山村里慢慢熄灭。</p> <p class="ql-block"> 我们是最后一代种地人,守着祖辈传下的农耕根脉,也守着一段终将逝去的田园时光。往后,再无躬身田间的乡人,再无识得禾苗的孩童,只剩这片沉默的土地,记着我们曾在这里,春种秋收,辛劳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