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送给母亲节

夕照廊

青瓦檐角垂红灯，

牡丹初绽映春晴。

我折下一枝粉云重，

不寄远方，只捧回母亲窗棂。

深红浅粉渐次开，

光在叶脉里轻轻徘徊。

她总说花太娇贵，

可我偏要挑最暖的那束，

插进她晨起梳头的青瓷瓶。

花影摇曳过屋檐，

灯笼静垂，像未拆封的祝愿。

我蹲在花前挑了又挑，

挑一朵开得最妥帖的——

不争春，不抢眼，只把柔光，

悄悄铺满她低头的侧脸。

粉瓣承光，不灼人，

白墙隐约，如她年轻时的信纸边。

我剪下这一枝，连同半缕斜阳，

轻轻放在她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旁——

风一吹，花香就蹭着衣角，

悄悄钻进她洗过的岁月里。

红花灼灼立亭前，

灯笼低垂，映着她系围裙的背影。

我递过去时手有点抖，

她笑着接，却先摸了摸我额角的汗，

“傻孩子，花哪有你手心热？”

——那朵牡丹，便在她掌心，

开成了另一轮小小的太阳。

淡黄牡丹静吐蕊，

像她藏在旧木匣里的金丝线。

我捧来时，她正在修补我一本常看的小说《牛虻》破页，

针尖停在半空，笑了：

“这颜色，像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

花影落进她花白的鬓边，

比从前更软，更暖。

白瓣层层叠如雪，

嫩叶微黄，是新芽，也是她刚熬好的银耳羹。

我搁在她手边小几上，

她没说话，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又碰了碰我手背——

那一点微凉与温热相触的刹那，

比整座花园都安静。

深红牡丹沉而厚，

像她压箱底的那件旧旗袍，

不常穿，却总熨得平平整整。

我把花放在她梳妆镜前，

镜中映着花，也映着她眼角的纹，

她忽然说：“这颜色，真像你满月时，

我裹你的那条红被面。”

红灯映着红牡丹，

竹影婆娑，她坐在亭下剥豆子。

我放下花篮，蹲下来帮她，

豆荚裂开的清响里，

她忽然哼起一支走调的歌——

那支歌，我小时候每晚都听，

如今混着花香，又轻轻落回我耳畔。

粉云堆叠在枝头，

她站在花影里，正把晾干的茉莉收进锡罐。

我递上花，她没接，

只用沾着花粉的手，

替我拂了拂肩头的落瓣：

“花好看，可别忘了，

你才是我年年盼的那枝春。”

假山石粗粝，竹影斜，

她蹲在花旁，教我辨哪朵该剪，

哪朵再等一等。

“花要懂时辰，人也一样。”

她剪下最盛的一枝递给我，

自己却留了那朵将谢未谢的——

“它香得久些。”

我忽然懂了，

她把最好的，从来都先给了我。

粉穗高擎向晴空，

她站在花丛边，举着手机拍我笑。

我转身抢过手机，

把镜头对准她：

“妈，您站这儿，花比您矮一点——

这样，才衬得上您这一生的温柔。”

她笑着躲，发丝拂过花瓣，

风一吹，落英如雨，

落进她眼角，也落进我心底。

白牡丹净如初雪，

她坐在院中藤椅上，

正用花枝逗一只停在袖口的蝶。

我悄悄把花插进她鬓边，

她没躲，只抬手轻按了一下，

像按住一段不肯飘走的光阴。

蝶飞走了，花还在，

她还在，

春天，也还在。

两朵粉牡丹并肩开，

像我们小时候挤在一张小床上，

她讲故事，我数她睫毛。

如今我把花放在她枕边，

她闭眼闻了闻，

说：“香得像你小时候，

枕头上晒过的棉被味。”

——原来最深的爱，

从来不用说出口，

它就藏在一朵花里，

等你伸手，就递到你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