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在那拐弯处等着，——谜一般的“三星堆”（一）

Zhou

今天能看到 “三星堆”，纯属一种偶然，也是一种幸运。它距离今天足有四五千年漫长岁月，而相逢却只是挥下镐头那一瞬间，将四五千年慢慢垒砌的厚重“城墙”砸开一个大窟窿。

“三星堆”与西安“兵马俑”有着惊人的相似处。“兵马俑”是西安边上的杨村农民为了打井找水，一镐头刨出了惊天动地的“世界第八大奇迹”。“三星堆”，也是如此，是两个农民为了修个水坑，一镐头下去，几乎改写或证实了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

西安“兵马俑”是1974年发现的，而四川“三星堆”，则早许多。早在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一个叫燕道成和儿子燕青保的农民在自家院子前，挖车水坑时发现的。

一、不期而遇的“三星堆”

事情是这样的。

1929年4月，广汉三星村小麦正在拔青，拔青时节的麦子需要灌水。村民燕道成和儿子燕青保在院子前水沟旁挖车水坑，挖到一半，听见“噹”的一声，挖出一块“石片”。擦去“石片”上面泥土，觉得是一块玉，隐约能看见上面有刻画的痕迹。父子俩接着挖，又挖出了几十件玉器，把挖到的玉器拿回家了。隔年，他们拿了几块到城里卖，玉器卖了，也引来不少古董商人，陆陆续续到燕道成家收购其余的玉器。老燕家挖到宝物的消息传开，引起了英国传教士董宜笃的注意，他从古董商那里收集了燕道成卖的玉器，交给了华西协和大学博物馆。博物馆研究后认为，这应是几千年前遗存的文物，有极高的考古价值。于是在1934年，博物馆长美国人葛维汉与中国学者林名均组成一个考古队，到广汉太平场月亮湾进行考古发掘，就是燕道成发现玉器地方。发掘出土了600件器物与残片，但没有找到后来震惊世界的三星堆主体遗址——祭祀坑。经研究，葛维汉和林名均推测这批器物年代约在新石器时代末到西周初期，于是将遗址定名为“太平场遗址”，提出了“广汉文化”的命名。这是“三星堆遗址”最早的名称。那时国内形势日趋紧张，不久又爆发抗日战争，美国人葛维汉回国了，三星堆考古也就此停止了。

（见图一，图二，图三，图四）

图一 这对父子燕道成和燕青保。

图二 右一是葛维汉，左一是林名均，中间几位是当地协助发掘的乡绅，后方还有一位扛枪的大兵，显然考古队受到当时政府允许和保护的。

图三 这是燕道成父子保存二十多年的玉璋玉琮等玉器捐献给国家。

1953年，西南博物院冯汉骥和四川省文管委王家佑，一面动员燕道成将家藏的玉璋、玉琮、玉钏、石壁献出来，一面又对三星堆做了一些考古工作，依然没有大的发现。1960年，四川大学历史系又对三星堆村作了调查和考古，除了发现零散的玉器外，还是没有什么发现。几次考古发掘都没有超过燕道成父子那次意外的发现，神秘的“三星堆”似乎又隐匿到那道厚重的“城墙”后面。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到了1986年。三星堆村附近砖厂在月亮湾的三个小土堆取土制砖坯时，发现有大量的陶片，因为当地有过发现文物的历史，就赶紧上报，一下子惊动了四川省和国家有关部门，再次组成考古队前往三星堆。这次考古规模比任何一次都要大，终于不负考古人孜孜不倦的精神，三星堆也不负众望，从厚重的城墙后走了出来，撩起神秘面纱，露出迷人真容。

考古队发掘出20多处房屋遗址，证实三星堆是古人类活动中心，同时又发现一个玉器集中埋藏地。顺着这个玉器埋藏地向前延伸发掘，终于发现了三星堆遗址中最重要的两个祭祀坑。从祭祀坑里发掘出青铜面具、大铜立人、青铜神树、黄金杖、象牙等一大批惊世骇俗文物，震惊了整个世界，也由此更名为“三星堆遗址”。

有时想想，历史也是蛮有趣的。你特意寻找它时，即便历经千辛万苦，往往难以寻觅。当无意回眸间，它却在不经意拐弯处等着你。套用辛弃疾名言，“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二、瑰丽、诡谲的青铜面具

三星堆博物馆院落，几尊熟悉的青铜面具，挟着千年古风扑面而来。说熟悉，是好多年前从照片、视频、还有文章中，认识了这张神奇而与众不同的脸。

突出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尤其是宽阔无比的嘴唇，几乎跟脸庞一样宽大，还有薄的像纸片一般嘴唇，以及像展开双翅的耳朵，看过一眼就很难忘却。

图四

三星堆博物馆分为两个展馆，这尊青铜面具在第二展馆， 搬上2022年央视春晚舞台的就是这尊面具，硕大无比。其实这尊面具原件，没有那么大。原件高72厘米，宽132厘米，不过就一张脸而言，一米多宽，是很夸张的。它也是三星堆所有面具中最大的一个。（见图五）

图五

但我觉得，更能代表三星堆青铜面具的是另一张脸，也更喜欢。那就是有着突出眼睛的那个面具。眼睛突出的像是一副望远镜，耳朵又大又尖，像一头警觉的野兽，耳朵竖立，嘴无比宽大，嘴角弯曲向上，凝固成千古微笑。笑什么，很诡谲。这种艺术夸张可以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也体现了三星堆瑰丽而诡谲的真髓。（见图六）

图六

这个奇特造型青铜面具是古蜀国的第一代君主蚕丛的模样。

在中国历史上，古蜀国是个几乎失传的国家，只有少量史书有简单记载。现在经常引用的古籍，是西晋常璩撰写的《华阳国志》。其中《蜀志》这样描述，“有蜀候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塚也。”

纵目者，也就是眼睛向外突出的意思。蚕丛这个人长相最大的特点，就是眼睛突出。经过古蜀国人非凡的想象和夸张，眼睛异乎寻常突出，其中寓意应该很清楚，就是表达君主蚕丛有非凡卓越的“远见”。蚕丛可以享有这等荣誉，他毕竟是古蜀国的开创者，第一位君主。

蚕丛生活在被大山紧紧围困的川蜀之地，也许真会因缺碘而患有甲亢之类疾病。甲亢患者，有“金鱼眼”的特征。蚕丛是否真的患有此疾，还真不好说。反正他眼睛是突出的，还不是一般的突出，以至史书都要记上一笔。

蚕丛另一个让我感兴趣的是，他是什么时代的人。从展厅一张年代的图标看，他生活在距今4800年到4000年前，中华那个时候应该是夏朝。真是如此，古蜀国与中华民族有着同样悠长的历史呀。（见图七）

图七

还是那部《华阳国志》说道，“蜀之为国，肇与人皇”。意思为，蜀国初建国时，是与 “人皇”同时期的。中华民族的起源是“三皇五帝”。“三皇”通常是指女娲、伏羲和神农氏，“人皇”又常是指伏羲。这就说古蜀国打一开始就是中华文明同行者，只是后来走着走着，走散了。

《华阳国志》还说，“至黄帝，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高阳，是为帝颛顼；封其支庶于蜀，世为侯伯。历夏、商、周，武王伐纣，蜀与焉。”蚕丛爵位是侯，不是王，称蜀王是千年之后的事了。《史记》对“支庶”有个解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支庶，就是嫡子以外的旁支。这一下子把古蜀国与中原关系一下子拉的近的不得了。蚕丛原来与“五帝”之一颛顼有亲戚关系，也许是伯侄关系，要不“武王伐纣”，古蜀国是跟着出兵的。古蜀国是在东周之后才称王的，“周失纲纪，蜀先称王。”能称蜀王的是杜明王朝之后的事了，蚕丛只是一个侯。这个侯，也表明蚕丛与中原有着异乎寻常的关系。

传说蚕丛活了800年（距今约4800—4000年），人怎么可能活那么长久，极大可能是蚕丛政权生存了800年。之后是柏灌，生存了400年（距今约4000—3600年）。至于从蚕丛政权到柏灌政权是怎么更迭的，是像尧舜禹禅让，还是像夏商周兵戎相见，不知道，大概率是后者，流血的改朝换代。柏灌之后是鱼凫，也是400年（距今约3600—3200年），再往后是杜明王朝（距今约3200—2600年）。

这具蚕丛青铜面具制作时间，大概是距今3500年——3100年样子，应是杜明王朝时期。那时中原已是殷商晚期了，距离蚕丛时代已过去一千多年光景。这是一千多年后的蜀后人，给先祖铸造的面具，靠的是传说和想象，而杜明王朝的后人又给他们后人留下一个惊世骇俗的远古传说。传说有时真的很有生命力，它浸润着先祖们的美好、理想和追求，栩栩如生地流传到今天，也能流传至永远。

三星堆博物馆青铜面具很多，大的小的，几百件还是有的，但一眼能猜出是谁的面具就两件，凭借的是“千里眼”“顺风耳”和“抿嘴一笑”。三星堆博物馆有两尊蚕丛的造型，几乎是一样的。前者就是曾经上过央视春晚的那一尊，也是三星堆的标志性的塑像，而后者是眉眼之间多出了夔龙形冠饰，冠饰夸张的、几乎是不成比例的高高隆起，显示其至高无上的权威和尊贵。（见图八）

图八

夔龙是古代传说中的单足神兽，象征着王权和神权，是商周时期青铜器一种装饰纹饰。其实，在商周青铜器上，多数装饰的是饕餮纹，而夔龙纹往往是辅助。这两种纹饰谁是谁有时不太好分清，不过有一个特点也许能有帮助，饕餮是一种有头无身的神兽，往往有着一双极大的大眼睛，大到能够占大半个头。而夔龙是有头有尾的神兽，张口、卷尾，造型以直线为主，张显刚毅，曲线为辅，展示柔美。饰有蘷龙纹饰的青铜器通常代表至高无上权威与尊贵。这倒是很符合这尊夔龙冠饰面具的特点，也就是说，这尊面具比之前面那尊多了一些尊贵。蚕丛是配得上夔龙纹饰的，他毕竟是古蜀国的开创者。

面对这尊青铜面具，总有一个疑惑：夔龙是殷商文化一种现象，是属中原文化，怎么会出现在蜀国呢？中原距离古蜀国有十万八千里，就是二千多年后的唐朝李白还在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李白的意思是，蚕丛、鱼凫啥时建的国，我们不知道，几万年我们之间没有交流往来，原因就是蜀道太难走了，把我们隔绝了。李白说得夸张，哪有几万年，但二三千年还是有的。

走蜀道如此之难，殷商的夔龙理念，以及青铜铸造技术是怎么进入古蜀国的？是当时的殷商青铜匠人，带着工具，带着技术，也许还带着家眷，千辛万苦入蜀？还是古蜀国的君侯派出匠人，跋山涉水到殷商王朝学习青铜铸造技术和文化？谁也不知道，那是一团千古之谜，也许能破解，也许永远是个谜。但能让人感觉到的是，文明如同水流，总是会从高处向低处流淌或渗透，也许是涓涓细流，也许是无声无息浸润，最终会将文明漫过干涸的土地，任何艰难险阻都不能阻隔文明的传播。

这尊面具出土时，眼眉间描着黛色，口唇处涂有朱色。现在看不到了，不知是出土一瞬间退掉的，还是时间久才没了当时的色彩。最了不起的是，古蜀人已经懂得化妆。

化妆是一种审美，是对人本身超越自然的审视和修饰。三千多年前先人的审美观念与今人又是何等相似。现在女孩子化妆不也是描黑眉毛，涂红嘴唇，虽相隔三四千年，描眉涂唇一直传承的今天，真应该谢谢这些先人，是他们教会了我们如何美化生活。

三星堆博物馆展出青铜面具挺多的，有大有小、有宽有窄，面部表情也很相似，硕大突出眼睛、宽阔嘴巴以及高高隆起鼻梁。（见图九，图十，图十一）

图九

图十

图十一

这哪像我们熟悉的中国人，倒是有点西域人的影子，难怪有人推测，这些人物原型可是来自中东或北非埃及，更有甚者猜测是来自外星人。也是，这些面具形造有着极度夸张，夸张到有些神秘兮兮的样子，难免令人想入非非。这需要何等的想象力，才能构想出这等诡谲的面具。

想到一个词，“异想天开”。古蜀国先人怎么会有这般“异想天开”的想象力。也许是南方瑰丽奇特的自然环境，孕育出这等非凡的想象。屈原是在南方山水孕育出的诗人，他的诗作想象丰富而又善用极度夸张，楚辞的浪漫与瑰丽是后人难以企及的。李白就是个四川人，李白想象之丰富，神鬼都自叹不如，其“异想天开”的夸张，可谓绝世的神来之笔。

原来，我总以为“异想天开”是个贬义词，也是当作贬义词使用。记得刚上大学有一门“现代汉语”课程，老师提问，“异想天开”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好像所有同学都认为那是贬义词，生活中都是把“异想天开”用作贬义词的，怎么会是褒义词？老师举了一个例子。当时有一篇著名的文章，是郭沫若的，叫《科学的春天》。文中有一句话“既异想天开，又实事求是，这是科学工作者特有的风格，……”这里的“异想天开”就是用作褒义的。茅塞顿开，原来还有褒奖之意，所以说古蜀国人是一群“异想天开”的艺术家或工匠，应该不为过吧。鼓励“异想天开”是鼓励思维、思想的开放，没有“异想天开”，人类很能有进步、创新的原动力。在我们的教育中，缺乏的就是这种鼓励，从小原本活跃、开放、不循规蹈矩的想法或行为，都会被制止或纠正，久之，孩子的思想、思维也就失去了原来的鲜活度了。异想天开是教育所不允许的。如果没有古蜀国“异想天开”，哪还会在今天见到这些青铜面具呢。

青铜面具大都大同小异，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尊与众不同青铜面具，它有一个饱满的头顶，在整个展厅中好像就看到这一尊。准确的说，这应该是头像造型，而不是面具了。 我觉得这位不太像中国人，倒是有点像波斯人，主要是他头顶上那一层薄薄卷发，（也许是顶瓜皮帽？），总之显得与众不同。（见图十二）

图十二

几百尊青铜面具造型，粗看基本是是大同小异，细观有一个变化，就是造型由空灵逐渐注入现实因子，由“神化”人物向普通常人过渡。这个变化有个清晰脉络，就是纯粹面具造型，到脑后部慢慢合拢，过渡到头像造型；嘴唇不再是宽阔无比，变小了，更接近常人；在头像脑后梳了一条粗粗的辫子。

古蜀国人迈出的这一步非常重要。人类的文明几乎都是从神话开始的，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神话充满了崇拜、敬仰、夸张和虔诚，神与人是有明显的界限的。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神与人的界限慢慢会模糊，神仙会具有更多的人性，更像一个普通人，这也许需要几百年上千年，但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古蜀国人这一步迈出，花了多少年，上百年还是上千年，不知道，能知道的是那时正在迈出这一步的中途，因为这些头像依然保留着原先许多夸张的特征。

（见图十三，图十四，图十五，图十六，图十七）

图十三 头上覆盖着浓密的头发，嘴依然比成比例的大。

图十四 这是戴上一顶帽子。

图十五 嘴变小了，与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图十六 除了眼睛有点不一样，真的就像隔壁的大叔样子。

图十七 这是三千多年前编就的，也许能称得上“中华第一辫子”。

一位同行四川朋友参观完后说，我有个疑惑，三星堆人特点突眼、阔嘴、隆鼻，完全不同于中原人，如果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这些三星堆人原型显然不会来自中原，那他们来自哪里？

是啊，他们从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个谜。也许是三星堆人故意跟后人开个玩笑，也许是特意留个谜让后人去猜，有无数个“也许”。“也许”带来无数天马行空般的猜想，那才有魅力、那才好玩。

2022.5.28

2025.6.8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