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5.12大地震18年～我终生的伤痛记忆……

吴晓鸣

2008年5月12日，那天下午我去成都市妇联办事，刚下公交车就地震了，但我依然气定神闲到市妇联楼上盖章，瞟了一眼她们办公桌上电脑里的新浪新闻，哦，汶川发生地震了。 我一点都不慌张，内心很平静的，又坐公交车回家了，路上接到侄女从上海打来的电话，她有些紧张说“小阿姨，离成都不远发生地震了，震级不低哦！” 我告诉她我们是安全的，没事，放心。 回到四川大学，从科华路的西大门进校，看见一些私家车打开车载电台听广播，有零星帐篷开始搭建在草地上。 回到家中，一架台钟倒在客厅地板上，指针停留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这个钟至今我把它放在博古架上。 拿出相机，那时还不是智能手机，我开始拍校园景象，北大门那里已经很多帐篷了，办公楼前搭起“四川大学抗震应急指挥部”和临时办公区，体育馆这边学生宿舍楼窗口挂出不少五星红旗，凡是草坪，见缝插针的帐篷如雨后蘑菇。 没有人知道或想到，后来的事情…… 那晚，我和先生带着我们的小狗，在汽车里睡了一觉，车停在绿杨村和二教学楼之间的路边。 13号一早，市妇联联络部部长李西平给我打电话，叫我最快速度带几个姐妹去宁夏街市妇联开会，那时我是成都市妇女理论研究会会长，身边有一大帮姐妹们。 放下手里一切事情，打了几个电话匆匆赶去，妇联大楼里弥漫着紧张气氛，大会议室里或站或坐，人人一副待命上前线模样。 主持会议的妇联主席简单交代几句，叫我们马上作为市妇联志愿者与市工会市团委干部一起去都江堰。 我们跟着大队伍到了都江堰马踏飞燕附近的成都市抗震救灾指挥部，每人领了一堆食品药品杂物，随车去了大观镇。一天一夜之后回到成都，难忘经历。 第二天，PICC的戴小蓉总经理给我打电话：大家都往都江堰去，彭州磁峰镇也是重灾区却没有志愿者，她决心带员工和大米、食油、饮用水等物资先去看看再决定后续事情。 我马上表态“要得！我来！” 于是我叫上姐妹们跟随PICC队伍第一次来到彭州磁峰中学，于此我们与磁峰中学结下不解之缘。 6月1日是儿童节，我带着几十名女知联姐妹与PICC员工一起参加磁峰中学“六.一”特别活动；6月6日我们参加北京援建磁峰初级中学板房教室建成剪彩仪式。 后来我们去了北川，与北川妇联的姐妹们、北川板房里的乡亲们结下深厚情谊，不是吃喝玩乐的感情，是生死相依的那种感情！ 我当时随身携带一部奥林巴斯E300，这些照片都是单反拍下的。我有成千上万张照片静静呆在移动硬盘里，默默讲述着曾经的故事。 走在都江堰余震不断的街道上，看望都江堰的姐妹们。 在临时搭建的地方吃饭，那天恰逢端午节。 走进都江堰地震蓬。 将第一次来磁峰镇为这父女俩拍的照片打印出来，送给他们。 都江堰的废墟…… 地上流泪的蜡烛，还有蜡烛下废墟里的亡灵…… 地震发生后，我们以最快速度与中保人寿PICC携手，联合举办灾后心理关爱与心理援助讲座。 邀请去了震区的志愿者到广播电台及时报道灾区情况。 左边的是志愿者，右边的是都江堰地震灾区的受灾群众。 北川，是我永远的痛，也是永远的记忆！ 每年五月，鲜花开遍了原野，到处莺歌燕舞岁月静好。我却老回忆旧事，总有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情放在心底，一不小心就翻出来看看。 最心痛最难忘的就是北川！ 黑格尔说过一个金句：“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 汶川地震后，我和朋友们最先去的是离成都最近的都江堰大观镇，再去了彭州的磁峰镇和磁峰中学。 到了10月14日，我跟随成都市妇联第一次来到北川，她们带我们先去望乡台。 所谓望乡台就是在老北川县城外的山顶上铲了一块小小的平台，可以远远眺望被淹没了震毁了的老北川县城。 一上望乡台，那一长串黑底白字的亡灵名单映入眼帘，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淌，脚也站不稳了，腿也发颤了，同行的妹妹一把扶住我…… 烧了三柱香，默默无语泪长流。A4纸上打印的“来就是关心”几个字锥心刺骨的疼！ 温总理已经来过北川了，他在北川中学残存的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多难兴邦”通过电视台已经全国知晓，打印出来挂在望乡台上，更加让人泪如雨下…… 我们旋即去了临时设置的北川妇联办公室，见到震后重建的北川妇联主席和工作人员。 地震前的北川妇联已全军覆没，新组建的北川妇联主席和其他姐妹，家人也在废墟下面。望着她们悲伤绝望惨痛无比的脸，回成都后一直不敢看照片。 从那天起，我，和我的姐妹们，就与北川妇联的姐妹们，结下不解之缘…… 这里很多照片都是我用佳能G12相机拍下的，多年后才第一次有勇气翻看。 山沟沟里是曾经的北川县城，地震、山崩、泥石流…… 设在安县县城民居里的北川妇联临时办公室。 中间红衣者是地震后临危受命的北川县妇联主席尚兴琼。 尚兴琼本是北川县的工商联主席，地震发生后北川妇联主席、副主席和办公室主任都遇难了，幸存的那么多北川妇女在恐惧、悲伤、绝望…… 北川县临时将尚兴琼调到妇联主席岗位，领导全县妇女抗震救灾。 而尚兴琼的丈夫也在废墟下，再也无法生还…… 我见到她时，她脸上满是悲哀伤心，但在悲哀和痛苦伤心的后面，有着令人惊讶的镇定和坚毅，还有女中豪杰的勇敢！ 坐在尚兴琼主席右边的是成都市女企业家协会会长米瑞蓉、成都市妇联副主席王春霞。 左边的是成都日报记者严蓉，和也是新任命的北川妇联副主席母志艳。 母志艳是羌族人，她的丈夫刚刚走进办公室，赶着2点半上班，2点28分地震，丈夫被压在办公楼的废墟下，而丈夫家十几口人全部被埋葬在群山下，那是一整匹山垮塌了…… 2009年10月28日。 我开着我的赛欧车，和几位姐妹去了北川的板房区。那时我的驾龄只有一年多。 这天算是我们的“美国政府基金、北川羌绣培训项目”的启动仪式，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形式主义东西，不走过场，不虚头巴脑，简单实在。 我作为成都市女知识分子联谊会的秘书长，代表项目受助者申请方负责人将第一笔款项交给北川妇联，北川妇联是这个项目的实施方。 四川大学外语学院的教授雷虹是女知联副会长，她接到一个信息，美国政府有一个2009年EAP：PD小额资助项目，她告诉我我们可以策划一个可行性强的项目去申请。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北川！这个项目应该放在北川！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 那时我们已经跟北川妇联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关系，我们决定把这个项目放在北川，周密策划后，具体内容为北川妇女灾后重建就业羌绣培训。 一番紧锣密鼓地进行，赶在项目申报截止日期5月15日下午5点之前把英文版申请发出去了，能否获得，听天由命！ 中文策划报告是我写的，英文版是雷虹教授完成的。 8月，我去黑龙江参加黑河知青博物馆开馆典礼，乘火车从哈尔滨出发前往黑龙江边境城市黑河市，列车在大兴安岭的林海中穿行。手机响了，雷虹激动地告诉我“晓鸣，我们的项目申请成功了！最高额度，两万美元！” 激动！高兴之余，我清楚地知道，将会有数不清的困难摆在眼前。 回成都后反复与北川妇联衔接，终于，这个“美国政府基金、北川羌绣培训项目”在北川的板房里开班了！ 打开电脑，找出这个项目的文件夹，我把相关文件部分复制出来，作为我终身难忘的北川记忆。 2009年EAP/PD小额资助项目公共事务部小额资助项目申请表截止日：2009年5月15日下午5点申请表必须用英文填写投标项目必须促进民主实践、包括公众社会、信息自由、新闻、媒体独立、执政透明度、非政府组织能力的增强、法制、司法改革、公民教育、少数民族和妇女权利。新项目将获优先考虑。该资金可以给在中国的非政府、非赢利组织。项目资金最高2万美元。项目名称：《“5.12特大地震”灾后北川羌族自治县妇女就业援助项目》羌绣：① 四川5.12汶川特大地震极重灾区北川羌族自治县受灾女性就业援助北川县目前城市建筑、基础设施、经济基础全部毁坏，广大民众没有就业渠道，没有生活来源。现在，需要就业援助的女性有2万5千人，但是她们文化低，无技能，就业非常困难。唯一能就地就业，又符合这些妇女特点的，就是开发具有民族特色的羌绣。但原始的羌绣构图简单，色彩单调，图案粗糙，创意落后，加上没有高端设计人才，没有营销人才，没有适销对路的产品，更没有开拓市场，大批妇女简单手工操作的产品不能形成为商品，也就无法解决她们的就业和收入问题。我们希望能够聘请专业美术人员、专业工艺美术师、专业加工管理人员、专业营销人员，形成培训、设计、加工、包装、销售的产、供、销链条，将北川妇女手工生产的羌族特色绣品推销出去，逐步增加北川妇女的经济收入。目前北川有羌绣熟练技能的妇女约800名，如对她们进行培训，将会带动大批北川妇女在家门口实现就业。…… 若干次奔跑在成都至北川的板房区，大概，我的车技与胆量就是这样练成的吧！ 那天，板房里的北川幸存妇女们充满渴望的眼神，让我们深深感受到使命感和价值所在！ 2021年5月9日，离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日还有三天，又临近母亲节，我们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北川之行，经过详细策划，与北川姐妹对接，落实交通工具，为北川姐妹选购礼物，终于终于成行啦！ 北川妇联在5.12地震中遭遇重创，妇联主席、副主席、办公室主任遇难…… 北川县委临时抽调女干部组成新的妇联班子，我是在灾后重建的过程中结识新的北川妇联姐妹的。 和我拥抱的志艳是羌族姑娘，她的丈夫、丈夫家里一大家人全在垮塌下来的山岩碎石下，连尸骨都看不见。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北川妇联设在安县一栋简陋民居里的临时办公室，在志艳脸上，我真真切切读懂什么叫“绝望”二字。回到成都满脑袋都是志艳哀伤绝望的表情…… 另一位和我拥抱的是后来的北川妇联主席娅娅，她的女儿埋在北川幼儿园，那所幼儿园就是著名的敬礼娃娃所在幼儿园，敬礼娃娃被军队救出来了，照片迅速风靡全国。娅娅的女儿却长眠在幼儿园废墟下…… 志艳为我们唱原汁原味的羌族“敬酒歌”，她的歌声高亢嘹亮，情至深处，满座泪流如河…… 午餐后，贾娅主动向我们提议去老北川县城地震遗址看看。本来出发之前就有姐妹向我提出要求，我担心伤害她们的感情，没提。既然贾娅主动提出来，也正好遂了姐妹们的心愿，我们就在志艳陪伴下，走进了老北川地震遗址现场。 我是多次进去，每次都泪洒废墟……那些亡灵，那些生命…… 不应忘记！不能忘记！ 18年！18年过去了，那些无法释怀生命逝去的悲伤，那些不会忘记携手共渡的坚强，那些废墟上重新站起的新生，那些悼念，那些祝福，那些不干的眼泪，那些温暖的拥抱，愿一切如涅槃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