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说起“地主屋”,村里人的话音里,总会不自觉地指向村北那座气派的院落。它诞生于1901年,论年岁之深、建筑之精,在我村传统民宅中无出其右。新中国成立之前,这里是地主张谦的宅邸,“地主屋”这个名字,便这样一代代叫开了。</p> <p class="ql-block">听村中老人讲,这座大宅其实并非张谦本人所建,而是在他两岁那年,由他父亲一砖一瓦主持修起来的。单看那建筑的规模与用料,便知张家当年何等殷实——这座大宅,在彼时的十里八乡,称得上是绝无仅有的豪宅。可惜世事难料,斗转星移,如今老宅虽整体格局尚存,却因年久失修而破损不堪,部分梁架已然倾颓,令人望之扼腕。</p> <p class="ql-block">地主屋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坐北朝南,中轴对称的布局透着旧时的礼序。正屋端坐中央,东西两厢如翼展开;披舍、轩间、宕头、居头等附属建筑,则巧妙地嵌于正屋与厢房的转折之间。大门门庭为砖木结构,厚重结实。迈过门槛,一方天井豁然开朗,四周以条石镶边,沉静而耐用。屋内的横梁与竖栋,无处不雕,无处不精。尤其是正屋廊道中那几组悬空的斗拱,不仅巧妙地承托起横梁、为廊道留出余裕,更成为整座梁柱结构的点睛之笔——旧时匠人的慧心与巧手,尽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可惜岁月无情,那些梁柱上的浮雕、窗棂间的镂空,虽图案依旧繁复、刀法依然精细,却早已失了当年的熠熠神采。中堂的木板墙褪尽了颜色,横梁上悬着陈年的蛛网;外墙的砖缝里,一丛丛野草倔强地探出头来;小阁楼檐角的瓦当,也缺了边角,露出斑驳的伤口。这一切,都像老宅无声的叹息,静静诉说着百年的风霜。</p> <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地主屋被分给了村里的贫苦农户。半个多世纪的光阴悄然流走,屋内那些旧日的生活器物——镬灶、水缸、风箱、汤罐手罐、镬盖、与衣橱——竟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无论它们是否曾为当年的屋主所使用,至少,它们默默见证过这座院落里的炊烟与人语,是地主屋留下的最珍贵的遗物。</p> <p class="ql-block">世事如棋,沧海桑田。2018年,一纸拆迁通知,将地主屋划入了城中村改造的名单。这座傲然屹立了百余年的四合院,即将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湮没于历史的长河。</p> <p class="ql-block">作为我村最具文化底蕴的建筑,地主屋拥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地位与价值。为了挽留它的最后身影与记忆,我一次次带上相机和手电筒,钻进那些昏暗的角落,仔细搜寻、拍摄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构件与物件,并将它们小心收藏。我盼着有朝一日,能在南草垟民俗文化博物馆里为它们安一个家,让这些实物得以永久展出。这不仅是对地主屋及其时代的凭吊,更是为了让后人能真切地触摸南草垟村的发展脉络与文化根脉。</p> <p class="ql-block"> 作于 2018年3月2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