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伊犁河(之十四 ,,人命关天)

伊犁河

<p class="ql-block">为什么要把那段历史定格为‘十年’?人说:风起青萍之末,渐次而行,慢慢地汇聚成狂风巨澜。但我的记忆里那个时代来得太骤然。一九六六年八月的一天下午,我在学校教室里突然收到我人生第一封来信,那是在大城市的大学专科学习的大哥寄来的信。信里仅有一份他们学校造反派的油印传单,传单的内容就是毛主席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那时我还在兵团第四师七十一团的团子女学校读书,虽然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但因为从小蜗居在偏僻的边疆团场长大,连师部所在地的伊宁市那个小小的边城都没有去过,用新疆话说就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白克’。虽然是身处穷乡僻壤,依然莫名地感受到时代的罡风像一层看不见的白雾,悄无声息地罩了过来。当看到了传单上套版红色的毛主席讲话,仿佛心底的火骤然被点燃,对,就是那种棉絮被瞬间点燃,火焰把整个胸腔填了个满满的一样。一向极度低调离群的我,(不爱上课,喜欢单独做自己的事。说一个真实的故事,我这个独行侠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躲过了加入少先队)不知怎么了一刻也没有犹豫,马上跑到相邻学校不远的团机关食堂,对着围着食堂外空地上,蹲着端着碗吃饭的一大群机关干部,涨红着脸大声朗读起毛主席的大字报文章来了。朗读完整版文章后,我对着一脸错愕的男男女女大人们说:‘念完了’。不知怎么的还规矩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向学校跑了回去。第二天,我不知从哪儿搞了一些红布,跑到柏团长家里,非让团长夫人杨阿姨给我用缝纫机制作了十几个红卫兵袖章,(那时候仅有几家人家里有缝纫机)。胖胖的杨阿姨紧紧张张的给我扎好了十几个红袖章,第二天我又不知怎么的把低年纪的同学组织了个小队伍,跑到团武装股,武装股就把管在看守所的几个小偷,流氓分子交给我们,我们就押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小偷和流氓分子,流氓分子脖子上还挂了一双破布鞋,我们手里还拿着从团文工宣传队仓库里找来的红缨枪在团部周围耀武扬威的游行了一圈,记得整个游过行程中没有喊口号,不是没有激情,是因为不知道该喊什么才对。这就算是真正的革命了一回,然后呢队伍解散,就没有了然后。我就是这样自觉不自觉地被运动大潮的巨流裹挟进去了。多年以后回忆起年幼的荒唐举措,一半是羞愧一半是自责,最后也就释然了,人生长路谁能没有过盲动失误?青春期萌动不正是生命力蠢蠢欲动积极向上的开始吗?</p><p class="ql-block">在一九六六年动荡年代,风起云涌城头随时可以变换各种霸王旗帜,今天是‘红色风暴战斗队’,明天又新成立‘血战到底战斗队’;‘反修前哨司令部’的红旗刚刚没有竖两天,‘第四野战兵团’的大旗就飘扬在学校阅览楼楼顶。等等问题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够说清楚,或许是如杜牧那样感慨的吟诵到:‘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或许像波涛汹涌的江河只有流入时间的浩瀚湖泊中,河水裹挟来的浮萍,惠兰,泥沙慢慢沉到底部,等到水流沉静下来以后,方能回味点滴三味,虽然我们自己就是‘当时人和当事人’。记得一九六七年的‘十一’,我参加了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百万人大游行。在浩瀚的人流中,像一截草梗一样随着滚滚涌动的人潮而挪动着。因为我个子比较高,看着汪洋大海一样的人群中有着一条明显的人流在左右摆动着,是乌洋乌洋的人众给了它积蓄的力量,雄壮蛮横的在摩擦力的作用下引领着人潮向前流动,任何点滴的逆向而动企图都显得那样无助苍白。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潮流’。看着这两个字我首先想到以排山倒海之势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迎面压过来的钱塘江大潮;想到了约翰·克利斯朵夫出生的小屋后大河的‘屋后江河咆哮,向上涌动’泛起的波涛;想起了毛泽东的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中的农民改天换地暴动潮。看到了潮水中流的浩浩荡荡,一往无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决绝气概,那连天接地的汹涌而来的潮水,把沿岸的良莠和沉渣一块裹挟顺流而下,‘管中窥豹’取其一点不及其余就妄下评判的方法在这儿显然是极不明智的,更不应该仅站在自己的得失缘由上去论说优劣。也看到了潮水中一个人在这儿是那么的渺小,是漂浮在江河浩瀚水面上的一片小小飘萍。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世人多把这种情景解释是一种感叹,而走过了大半个人生长途者,理解为更多的应该是一种无奈。因为这句短诗还有一句后缀:不舍昼夜。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紧紧地拽着过去的尾巴,不如放下挺胸向前走过。</p><p class="ql-block"> 落实政策学习班的日子严肃紧张,对学习班的学员更像是住进了无形的密闭的高压舱,当年那些慷慨激昂之举随着时间的沉积一点点地被拂去,紧闲的记忆门被慢慢重新开启,那些发生在风起云涌的年代看似杂乱无序的事件,慢慢被梳理出清晰的线条,或许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古训释然吧。在这往事的回忆里,自己参与经办的两件案例给我留下深深的记忆。第一件似乎简单,在检索学员写的材料中,有一位学员回忆在一九六七年的伊犁饭店武斗艳战时。他也是占据饭店防工方面,人员之一,有天傍晚他路过三楼的一间房间的听到有个,人说:看你的笨手笨脚的,这么近距离都射不准,看我的,他不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过了没一会儿听到房间里响起了一声枪击声,紧接着房间里有人喊:打中了,打中了。曾哥好厉害。随后对方打过来一梭子枪弹。这个学员补充交代说,似乎当天传说对方被打死了一个人。就是这样似是而非的只言片语我们也没有放过,办公室安排一位现役军人熊参谋带我负责查清楚,绝不放过可疑点,更不用说是有关人命大案。该事件在档案中编号为“六七年,六二六号”。我们循此线索在有关的档案里仔仔细细地翻查,又到师‘落实政策学习班’资料室查看学习班有关学员的检举材料,很快案件有了突破,在初步锁定相关人员后,熊参谋和我到了某某团场,当我们在某某团场工作人员陪同下,把嫌疑人传唤到临时办公室时,我们还没有开始询问,嫌疑人自己就先重重地吐了口气说: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仿佛卸下了什么重物,我们还没有让他坐下他自己就主动地坐了下来。接着说:那人是我开枪打的。熊参谋和我对视了一眼,原来反复商量好的询问策略显然是多余的了。我记得那人姓肖,是个参加过中印反击战退伍的转业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