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民的美篇 英雄会——记张阜平

张新民

写在复发《英雄会》 前面的话

　　《英雄会》是我2022年写成的一篇回忆散文，是《遥远的知青岁月》一文中的一部分，记述了我的哥们儿张阜平在集体户以武会友的传奇经历，发表在2025年初的美篇中。并加上“记张阜平”的副标题以明确主人公。

阜平这个经历我是见证人，当年我即有种身在江湖的感觉。说什么“江湖儿女日渐少”，不过是无了闯荡山林的游侠，多了安居乐业的农工。

我明白了，有社会即有江湖，人生处处是江湖，侠客何必背刀剑，仁心仗义即英豪。

今年四月，我在北京与阜平及集体户部分弟、妹们聚会时，阜平对我讲述了我们早离开的几人不知的两件事，这两件事我概括为“挑柴立威”、“怒摔不服”，因为这两件事情皆以阜平为主，俱为人间情、江湖事。

此后来事与前篇似有延续，因之后文冠以《英雄会——记张阜平》之后记。

皆因此篇文章所记述的情节为当代文学少有，即为真人真事，又颇有武侠之风的当代江湖轶事，故事极其精彩，恐深埋于几十万的浩瀚文山字海之中，如沧海遗珠，而忽略了它的存在。

也为保持故事的连续性，因此而单独列出此文并复发表，以飨读者。

序曲

前郭尔罗斯，

一个神奇的名字。

一代天骄挥戈处，

铁马飞霜蹄卷尘。

从来北疆多彪悍，

松花江畔古风存。

　　人常说“人生大舞台”，真是不差。舞台来自生活，人生即是舞台。它们的区别是舞台有人叫好，生活无人喝彩。

人老离世谢幕，孩童降生登台。人事代谢，往来古今。我们每个人不是都在演绎着自己的人生故事吗?或是平静如水，时而泛起波澜，也有波涛涌起的激烈撞击。

在七家子我就见证了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幕。

乡间英豪

百度了一下，得知“吉拉吐”是蒙古语的音译汉名，蒙语意为“缨”。

既为漂亮的缨穗，肯定是好地方无疑。

虽曾是蒙族自治县，但此地早已汉族人居多，人数不多的蒙族人也早就接受了农耕文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蒙汉两族和谐的生活在这块广阔而美丽的土地上。

作为蒙古人的后代，这些吉拉吐的子孙虽然手里的套马杆换成了锄把子，但他们身上流淌着蒙古人的血液，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热情、豪爽，崇侠尚勇，当地的年轻人也是这种性格。村民常常相互比跤较力。劳动闲暇聊天，自豪地说起本地的名人轶事，津津乐道。

原来在内蒙盛行的“那达慕”大会，前几年前郭县也举行，那可是县里各乡农民的盛会。

骑马、射箭本县好手恐不多，但摔跤可是名手辈出。

“头几年有个全国摔跤冠军名叫乌斯满的，就是咱县的!”“你猜，摔跤第一、第二名的奖品是啥?”

不等你回答，“第一名是一头牛，第二名是一头羊”，“摔赢了，解下缰绳，牵回家去”。

“离咱七家子不远有个名叫宝玉的，可厉害了，在县里得过摔跤第二名”。

非凡之力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全国所有学校停课。本来刻苦攻读、一心学业的学子无所事事，不知所从。

文既废，武必兴，在学生和半大孩子中尚武之风渐盛。练肌肉、练块头、练摔跤、拳击，成为时代的时尚。

阜平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天生神力，加上爱好体育，身手矫健，使多少争强好胜者难望其项背。

都知道阜平块头大，力量猛，而真正见到的是一次举重。

文革后期，我们在一个“组织”里，那阵儿我们都住在学校。一天，不知谁弄来了一架杠铃，放在学校的小院里。年轻人簇拥在杠铃周围，有几个有点力气的试着举，竞没有一个人举过一百斤的。大家议论纷纷，说这东西看着不算重，举起来可不易。有人说，南湖那个看泳场的长的挺壮，有点小名气，无人敢惹，力量还算可以。那次为举起一百二十斤的杠铃，把门牙还给磕断了。

这时有人提议，让阜平试试?说着话，阜平闻声而至。

有勤快的把杠铃盘加到了一百二十。大家目光一下集中到阜平的身上。

只见阜平似乎没把这个重量当回事儿，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抓住杠铃，一个漂亮的挺举，一气呵成，轻松举起。“好!”，大家齐声喝彩。

　　本觉得该见好就收，可阜平竟无退意，示意再加。大家一下来了兴致。

加多少?有好事儿的大胆提议，干脆加个整数，二百斤，看着阜平，问“行吗?”阜平点点头。

见真的要举这二百斤，不由得替阜平担心起来。

平常也没练过，也没护具，别人不敢想的重量，万一有个闪失可咋办?

正想着，见阜平又认真活动了腰腿，分开两手，已弯腰抓住了杠铃，只见他提起、翻腕、起身，一连惯的动作，杠铃已提过前胸，稍作停留，猛一个爆发力，这二百斤的杠铃已被阜平举过头顶，然后双脚靠拢。

大家都看得呆了。

人们屏住呼吸，我的心也随着被举起。

却见阜平脚略一撤步，松开双手往前一送，那二百斤的四个大铁盘便砸落在地，铮然有声!

“成功了!”不知谁忘情地一声惊叫，随即掌声四起。“这是真有劲呀!”“服了你了!”

那年阜平还不到二十岁。

江边嘻戏

那是一个非常的年代。伟大领袖一声令下，全国所有在校的中学生离开了自己的城市，以集体户的形式开赴农村，浩浩荡荡，落户成了新农民。气势的恢弘，前无古人的壮观，我想也不会再有来者。

我们这个户是由阜平挑头，组成了16人的自由结合体。

之所以能集中在阜平的旗下，不仅因为他武能服众，难得的是他的智慧，有社会经验，遇事冷静和组织能力。有这样的人作为主心骨，让我们服劲和放心。

下乡的吉拉吐公社(乡)七家子大队(村)，一个沿江而建的村落。一幢幢低矮的土房和美丽的松江就这样不和谐的相互映照着。也如我们下乡的日子，艰苦并快乐。

一次大家去江边玩儿，难得闲暇。冬天已过，脱掉了棉衣，身上轻松，心情也放松了。正是“远看草色近却无”的季节，站在江边，抬眼远眺，一望无垠。

这松花江流到此地，正是行缓宽阔处，江水看来很浅，隔水不远望见好几个水中陆岛。听老乡说，水中陆岛叫“通子”，无人踏足。但是有一妙用。冬天江水结冰，将马群赶上去。岛上长满青草和灌木，马在江中生活一年，等来年冬天再结冰时，把马群赶出。有江水相隔，小马不会生病。经过一年的生长，小驹已生长壮实，成为可用之马。

　　远望江的对岸，在和煦阳光的照射下，一片苍茫。我似乎看见奔腾的马群扬起狂飙，我就是牧马人……

正在遐想，听那边说说笑笑，忽有人提议：歇了半天了，活动活动吧。大家也都响应，怎么玩儿法呢?“摔跤吧?”一人说:“阜平劲大，没人能跟他对阵，干脆咱大家一块上，摔他一个。”我们的目光都转向阜平，看他的反映。阜平听后，没犹豫，一口应承，并摆来了架势。

看阜平没在乎，我的心中也起了好胜之心。心想，我们几个只要有一个抱住他的腰腿，几个随即一起上，拼死力，怎么还不把他摁在地上？

一声招呼，我、津生、一兵，几个自认为有些勇力的便扑了上去。我记得好像还有本校的校友，外号“狍子”的正好来我户玩，高个、手长、也灵活，也参与其中。四人走马灯一样将阜平团团围住。

阜平似乎看穿了我们的心思，竟不让我们着身。我瞅了个空子，猛往前一蹿，眼见着快抓住了，不料阜平一拧身，猛一个蹦弹，即身不由己，被弹出圈外。如此四人围着战了半天，竟无一人得手。

看看天色已晚，只好罢战，大家兴尽而归。

名扬会场

农民终日劳作，队里极少开会，偶尔召开，便成了热闹的好时光。

一次傍晚，村里通知开大会，我们按时到了。这是一间宽敞的会场，村民男女老少满满坐了一屋。大家说着笑着，唠着嗑。我们也拣了一空处坐下。中间一张空桌是留给主持干部的。

看主会的未到，几个爱说爱闹的大小伙子便占领了桌子。血气方刚的人不知怎的，竞较起劲来，卷起袖子，掰开了手腕，把桌子当成了战桌。

比试的声音引来了观众，尤其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也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参战了。

几轮手腕战下来，败者失意，胜者声高。我们也远远地观望。忽听一个人说“集体户的张阜平力气不小，让他来试试?”人们随即把目光投向我们。

阜平听到，当然不能推辞，便分开众人，欣然向前。桌上的人让出一方的位置。阜平坦然而坐，伸出右臂，张开五指，握了几下，搭上对方的手。有裁判喊声:“开始!”双方较上劲，没见停留，大手便把对方的手压在桌上。

自然有人替换上场，还是不能胜阜平。

这下子令村里老乡吃惊不小，越发引起人们的关注。

掰手腕在继续，阜平连战数名高手，越战越勇，竞无败绩。

直至无人再敢出手。由此一战成名，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自此，“七家子集体户的张阜平力气真大，在七家子无人能敌”的名声不径而走，传遍了十里八乡。

高手切磋

正是阜平在村大会上力克众强、声名远播，才引来了高手切磋，英雄聚首。

一日，阜平和我们三四人在村里办事，正在屋里坐着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问“张阜平在吗”?听音是生人，阜平即起身迎了出去，我们也跟出看个究竟。

出了门，往院中看，只见三四个壮小伙簇拥着一人。见此人也就三十左右年龄，个头比阜平略高，五官俊朗，举止沉稳。见我们迎出来了，来人又问了一遍。阜平回道:“我就是，找我有什么事”?

此人把阜平打量了一下，确认之后便自报姓名:“我叫宝玉”。

话语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这个蒙族的宝玉，县里摔跤第二，没想到此刻出现在这里，不由地仔细打量起来。极宽的肩膀、厚胸背、腿臂长大、浑圆的腰身，真是跤场上练出来的好汉。面含微笑，目光自带威慑。

　　知道是慕名而来，也就没必要多问。两人握手寒暄数句宝玉开口了:“我今天是访英雄来了”。一句话，说出了此来的目的，且像是还有后话。

阜平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已知其中玄机，自有应对之语。一问一答后，宝玉又说道:“我是练摔跤的，今天来访，是向你学习来了，领教领教”。这就是下战书了，言外之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看你敢是不敢?

我心想，阜平是谁呀?定要应战，而且也只有一战。他可是跟市体校的摔跤好手练过的。可宝玉也不含糊，是在跤场上摔打出来的，定是身经百战。这动起手来，两强相斗，必有一伤。

既已应战，双方首先得统一规则。据我所知，摔跤主要分为:蒙古式、中国式、国际式。

蒙古式摔跤要求开始时双方先拉开架势，互相抓紧对手，然后再开摔。中国式摔跤是汉族的方式，比较灵活。开始时无固定架式，俩人在游走中寻找机会，以突袭的手法抓住对手，使自己处于有利的位置，专业术语叫“抢把”，然后进招。这两种方式比较起来蒙古式更偏重力量，中国式则更讲究技巧。

旁看两人商量片刻，宝玉似在述说，阜平点头，似同意。我心里已明白，一定是宝玉坚持他的蒙古式摔法，而阜平同意了，不由得替阜平担心，未战已让出优势。转而又一想，这也正好说明了阜平的大度和底气，以及思虑的长远。

　　正在思量，那边却已打开了场子，众人已围成了一圈。

两人随即进场，我们几个紧跟阜平给他站脚助威。此时没有多余的话，两人搭上手，互抓住对方双臂，刹下腰，全神惯注着对方。果然是蒙式跤法。要劲的关头到了。

我紧张的仔细观战。表面看似波澜不惊，脚下早已走了几圈，期间见两人有拖拽，有欲掀甩起对手，但都被对方抗住或化解。战到此时两人都心里有点数了，谁想取胜都不是容易的事。

僵持着，谁松一点劲，就必败无疑。终是宝玉求胜心切，出了一个别腿，就要发力，不料被阜平死死抓住双臂，顺势往怀中一带，就势往后便倒，宝玉此时双脚腾空，已是身不由己。

阜平身先着地，随即一旋，翻身反而在上。却也不停留，起身双臂一提，宝玉随势而起。

周边观者看得呆了，往后退步，以利两人再战。却见两人相视一笑即松开手臂。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宝玉便告辞而去。

两大高手之间的对决，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结束了。

观者纷纷散去……

来似雷霆，收如静水。

追忆~感悟

人散后，我问阜平，和宝玉交手什么感觉，他说:“他两手抓住你，就跟铁钩一样。”可见宝玉绝不是等闲人物。

此战谁胜谁败?

我的看法，以规则来说，阜平先着地，自然是宝玉胜。阜平虽败但不落下风。

多年后，我曾无数次的复盘这次战事，越觉得这个结局是最佳结果。这里面蕴藏着阜平的智慧，极强的应变能力和雄厚的实力。

宝玉在自己家乡这么大的名声，必然是争胜忌败，我是外来者，何必非得压你一头，不如就给一个你能接受的结果，只要让你知道我的实力就行了。化敌为友，皆大欢喜。

人老了爱回想往事，而最让我难忘的就是七家子这场跤斗。这是我此生中见过的、最富戏剧性、最具浪漫精神和传奇色彩的事。那句“我是访英雄来了”尤是记忆清晰。身临其情其境，恍如隔世，似乎自己也做了一回江湖儿女。虽然我只是站脚助威的。

“英雄”这个词，不同的时代赋予不同的含义。尽管时代更替、境界不同，但英雄都是懦夫的反义。哪个时代都需要英雄。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大到国家立国，小到集体立户，都必得有自己的信仰和崇尚。

我们那个集体户的精神是什么?我说，就是英雄情节。

毕竟我们的父辈是从战火中冲杀过来的，我辈自有血脉传承。我们就是带着从集体户生成的、凛然的英雄之气，走向全国或迈出国门，顽强打拼，很多人都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没有精彩，亦有味道。

补记

这是我《英雄会》的文章完成之后，文章里的主人公阅后是否满意，同意在户群里发否?这都是未知。

因此先发给老五津生，再由他转发给阜平。这两段是老五和阜平的回信答复。在此一并收编。

 老五给我的回信

新民:大作已拜读了，写得很好，看了比较过瘾。有点章回小说的意思了，记得你们在江西时，有个“金坪夜话”，读起来很有意思。我已按嘱发给阜平了，等他的回话吧!

阜平回老五的信

老五，替我谢谢新民。文字写的挺好，大有戏说的味道。讲到宝玉，的确一开始就不打算真摔。首先他不让抢把，要按蒙古的方式都抓好，其实也有破法，但我想看看他的招式，其实一看也就知道了。而抢把就有可能打平手。其次实践证明，以武会友，而且进入了宝玉的阵营，说起来是好朋友，对我们初来的人来说，是件好事。对集体户来讲，也没人来找事了!现在看来是件很智慧的决定!即然是戏说，发在群里也无不可，调节一下气氛。这是首个有文艺色彩的作品。

　　这是和阜平通了微信聊天之后，他给我单独回的信（有删节）。

新民，你这段演义的挺给面子，输方还获赞，谢了!

其实从此和宝玉交下朋友，相当在前郭县也有了根基。后来在县篮球队遇见第一名，叫王富，是我们队长，身高近一米九。这一见宝玉身材小半截。篮球队含盖了前郭的精英，虽然我是上场第一阵容，但我是最小个子，仍是12号。

王富就高傲了，没留下交情。但也算熟人吧，在球场上也混了个把月。一看差距就大了。正所谓山外有山呀!所以输给宝玉也绝对是明智之举，因此我一开始就奔着交朋友去的!人的交往是门艺术。

王富年青，当时不到30岁。比宝玉名声大多了。没有宝玉随和，在县里有正式工作。也没看上知青。宝玉我们后来还聚过几次，因还在农村，朴实多了!

还想说几句。新民打开了我的部分记忆。

王富当年正好26岁，因这是青年篮球队的最高限。事后听说我们队有几人岁数超了。

打完地区赛，县里又要组织单位篮球赛。我又被县公安局借去帮忙。

在县里打拼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前郭县人材济济!认识了大批小伙子，个个仪表非凡……

英雄会——写作完成于2022年4月

本篇摘自于《血脉传承 岁月留痕》第24章

撰稿：张新民

编辑制作：张新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