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文:滇中一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52820298</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刚入职那年,还是个大女孩的模样。眼睛亮亮的,见谁都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三月里刚化开的春水。从大学选专业那天起,她就铁了心要当老师——不是那种混日子的老师,是那种站在讲台上会发光、学生多年后想起仍会心头一热的老师。大学同学说她是天生的教书匠,导师说她有“教育情怀”,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就是为三尺讲台而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为当年学校招聘名额只有一个,入职大会那天,佳佳做完自我介绍后,回到台下坐着,校长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佳佳,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其实当初招聘的时候我要的人不是你。”底下有人轻笑。校长接着说,有个姑娘多才多艺,肤白貌美,气质不凡,可惜笔试差了几分,没进面试。单纯的佳佳坐在台下,只当这是领导在夸自己,甚至还微微红了脸,心想:我原来这么优秀?她不知道的是,校长此刻心里五味杂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过佳佳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当年考编,她的笔试成绩是所有进入复试候选人里最低的,堪堪过线。可面试环节(40分钟有生课堂、10分钟才艺展示、5分钟现场答辩)她如鱼得水,一路酣畅淋漓地杀过去,最后硬是靠着面试的出色发挥,把综合成绩拉到了第一。那段日子她常暗自庆幸:还好当初选专业时没听亲戚的话去学会计,不然这辈子的热情该往哪儿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是那种会把事情做到一百二十分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听老教师的课,要先写申请,规规矩矩地走流程,绝不给人添一丝麻烦。自己备课,她从不抄教参,不翻现成的教案,更不会从网上东拼西凑,全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从教学目标到教学环节,从课堂提问到板书设计,全是有思考、有目标的手写。“只有这样,上课才胸有成竹。”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眼神很笃定。如果哪节课没有达到自己预设的目标,她走出教室就开始复盘,回到家还要坐在书桌前写教学反思,一写就是两三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参加青年教师课赛,更是下了死功夫。选课题花了三天,翻来覆去地比对了七八个备选,最后才定下来。写教案写了四稿,每一稿都是推倒重来。写完先给备课组长看,组长说“很好”,她心里不踏实,又拿去给教务主任审。教务主任姓石,教龄二十年,素有“教学大拿”之称——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主任看了教案,推了推眼镜,说:“一般。”就两个字。佳佳等着下文,等了半天,石主任又说:“不够好。再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小心翼翼地问:“石老师,您看大概是哪个方向需要调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主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琢磨。当老师的,这点悟性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回来改了一稿,再送去。石主任翻了翻,皱眉:“还是不行。你这节奏有问题,前面太紧,后面太松。”佳佳问怎么调整,石主任说:“你回去再想想。”于是起身走了,只留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笃笃笃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教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磨课那天,来听课的有七八个老师,老教师、年轻教师都有。课一上完,大家就提意见,多数是说“不错”“挺好的”“环节设计有新意”,也有一些提出中肯意见的,佳佳赶紧用笔记录下来。只有石主任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在听课笔记上写了一整页。最后轮到她发言,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让佳佳一整天都没缓过来的话:“一塌糊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多媒体教室瞬间鸦雀无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敢接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坐在那里,脸烧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想问“一塌糊涂”到底塌在哪儿、糊在哪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敢问,她是怕问了之后,得到的又是一句“你自己琢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是个安静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不喜欢扎堆,不搞小团体,不参与办公室那些家长里短。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七点到校,看早读;上课;中午在办公室趴着睡一会儿;下午批作业、备课;放学后要么开会,要么回家继续备课。同事聚餐她偶尔去,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不太会接话,也不太会敬酒。有人说她“高冷”,有人说她“不合群”,她听到过,不在意。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带好自己的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有些话,你不想听,它也会往你耳朵里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比如关于石主任的绰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据传,石主任有个很响亮的代号——“十八”。不是因为她有十八般武艺,而是因为她教哪个班,哪个班的平均分就跟年级均分差十八分。十八分,这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她中途接过别人带的班——人家的班本来带得好好的,年级排名中上游——她接手之后,一路下滑,最后照样差出十八分。仿佛“十八”是她身上一个摆脱不掉的宿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她浑然不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照样开会时拍桌子,照样在教研活动上长篇大论,照样在评课时说别人的课“一塌糊涂”。有时她还对德育工作指点江山,总拿班主任带班来打比方:“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说这话时,她很是郑重其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是私底下,同事们的议论就没那么友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行管内行,一天就瞎忙。”这是办公室一位资深老教师的牢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教学主任,自己教的班常年垫底,怎么好意思整天指导别人上课?”这是备课室里老师们的窃窃私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在工作群安排任务,经常朝令夕改。前天要交A,昨天说不交A了改交B,今天又说A和B都要交。”这是年轻老师们的吐槽。佳佳听过却没接话。她只是心疼那些被石主任指导过的课,当然也包括佳佳自己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课赛最终还是上完了。四十分钟的课堂,佳佳穿梭在各组之间,和学生亲切互动,全程不拿书,不翻教案,整个课堂行云流水,甚至板书也无可挑剔,那是她花了三个晚上才设计出来的思维导图,这期间,评委席上的老师频频点头,她看见了那些赞许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周后比赛结果出来:二等奖。佳佳没有不甘心。她跟自己说:还有进步的空间,某些环节没发挥好,明年再来。她把教案收好,把课件存档,把评委的意见一条条抄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复盘了一遍。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备课、上课、改作业,按部就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期末前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有风穿堂而过。佳佳正在批改最后一单元的练习卷,旁边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佳佳,我老早就想问你,你自己千辛万苦备出来的课,怎么给石主任拿去参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抬起头,手里的红笔顿住了。“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事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石主任拿你的课去参了市里的创新课堂大赛,得了一等奖。上周在群里公示的,你没看到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放下笔,打开手机翻到工作群。上划,上划,再上划。终于找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热烈祝贺我校石XX主任荣获XX市创新课堂教学大赛一等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底下是满屏的祝福语以及各种点赞和大拇指。佳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想起自己起早贪黑写的教案,四易其稿,每一稿都是手写,每一稿都是心血。她想起自己做的课件,反复修改了七次,里面的每一页动画、每一张图、每一个字体都精挑细选。她想起磨课时石主任坐在角落里说的那些话,“一般”“不够好”“一塌糊涂”。她想起自己为了改教案熬到凌晨两点的夜晚,想起那个站在走廊里攥着教案手足无措的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的课,被否定了无数次。然后,被拿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打一个招呼。甚至在那张获奖公示里,连佳佳的名字都没出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事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佳佳?你没事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红笔继续批卷子。可她的手在抖,批改的字迹歪歪扭扭,连她自己都不认识写了些什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的日子,佳佳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七点到校,还是手写教案,还是会在课后复盘。只是有时候,她在办公室坐下来,会忽然发呆,眼睛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堵在胸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不是没有想过质问。可她知道,就算问了又能怎样?石主任会说“资源共享”还是“为了学校荣誉”?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面——石主任推一推眼镜,语重心长地说:“小佳,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我是为了帮你把课打磨得更成熟,你看,拿了一等奖,这课不就有了更高的认可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知道有些话是说不通的,因为说话的人根本就不想听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唐人秦韬玉有诗云:“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千年前的贫家女子,夜夜刺绣,做出的华服却穿在别人身上,自己只能穿着粗布衣裳,对镜叹息。千年后的佳佳,一笔一划写出的教案,一帧一页做成的课件,站上讲台磨了无数遍的课堂,最后也成了别人的嫁衣。石主任穿着这身“嫁衣”,在市里的舞台上风光领奖,而她连被告知的资格都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世间的不公,原来古今如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陶行知先生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教书育人,本是最需要“真”字的行当。可真教案、真课堂、真成绩、真评价,在“十八”分面前,在“一塌糊涂”的评价里,在悄无声息的窃取中,变得越来越模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传道是第一位的。如果为师者自己行了窃、欺了心、昧了真,她传的是什么道?受的是什么业?解的是谁的惑?《礼记·大学》里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切从修身始,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为人师表,四字千钧,如果连“正心”都做不到,课讲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场精致的表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佳佳后来想明白了——石主任偷走的不是一节课。她偷走的是一个年轻教师对教育的一腔赤诚,偷走的是这行当里本该有的公平和尊重,偷走的是一颗想“教人求真”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她又想:偷得走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案可以复制,课件可以拷贝,那四十分钟的课堂可以被原封不动地搬走。可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面对学生时眼里的光,课后复盘时写满页的反思,为一个小小课堂过渡语反复推敲的执着——这些东西,偷得走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天,佳佳在班里跟孩子们说了些话。她说:“这一学期,老师也有很多没做好的地方,下学期会继续努力。老师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成绩可以不好,但人品不能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有两个女孩眼眶红了,她们大概以为老师在道别。佳佳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三月里初化的春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没有辞职,没有闹,没有发朋友圈含沙射影。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学期,继续手写教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后她翻开第一课,开始备课。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她笔下的字迹工整而坚定,一笔一划,都是自己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想起了罗隐的那句诗:“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不,她知道为谁。为讲台下那些清澈的眼睛,为教育本该有的模样,为自己从未蒙尘的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育这行当里,有人在偷,有人在装,有人在混。但也有人,在深夜的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真真地,写着她的教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学校里有几个年轻老师,已经默默学着她的样子,开始手写教案了,而不是手抄教案……</span></p> 感谢雅赏❤️祝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