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滴酒空垂泪，不见叮咛嘱早归

梅豆

母亲，今天是您走后的第二十一天。按照老家的习俗，人走后，儿女会为逝去的亲人守七，每逢七天为一祭，直至“五七”。

母亲离去，世间春景，便少了许多暖意，没有母亲的日子，怎样都觉得苦涩，我变得更不喜欢与人交往，不愿参加朋友聚会，一天天不想出门，衣服只穿黑白和素色，连偶然间不经意一笑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这些天，我刻意逃避，尽量不去想，只觉得母亲还好好的活着，正被我的姐姐或妹妹照看着，等过段时间，又会轮到我回老家，去侍奉她，陪伴她，可一听到二姐在电话里催我回家上坟的消息，就又残忍的把我拉回现实。尽管有人宽慰我说“你们姊妹几个已做的很好了，很孝顺了，很难得了”。可只有我知道，我对母亲的亏欠有太多太多，怎能不伤心呢？父母对儿女做的再多都觉得理所当然，儿女未曾回报半分就被世人称道，夸作是孝，可谁又曾知，我也会在身心俱疲时，偶尔情绪失控，与她顶嘴，对她大呼小叫；也曾因经验不足，没能及时出手，让她忍受便秘的痛苦：也曾在她夜里少眠，独自贪睡，让她一个人面对黑夜，自言自语；也曾在我的儿女面前抱怨，自己是真的很累，很压抑，很想能有人来替换我一天，让我走出去，缓一缓；还有那些她年轻时过过的苦日子，受过的委屈，年老时遭遇的磨难，身体承受的痛苦，点点滴滴，像针刺，刺痛我心。就想着，假如我能再细心一点，再周到一些该有多好呢！然，悔时方觉爱已远，人生只有过往，只有曾经，只有让人痛彻心扉，又何来假如呢！



从前，一说到要回家，就欢欢喜喜的，卯足了劲儿，提前几天把换洗衣物收拾出来，大包小包的像搬家一样。回到家，第一时间扑到娘怀里，笑问她可知我是谁？可如今呢？路还是原来的路，家还是原来的家，只是，回家的意义却不同了，想起回去再没人等我、盼我、需要我，回应我，鼻子一酸，泪水又溢满眼眶。

初夏的太阳已然灼热，我戴了口罩和草帽，下了车就自顾低头赶路，自从母亲走后，那种从前回娘家，走路都带风的自豪感没有了，那种走到街上，看到谁都想亲切喊一声，闲聊两句的心情不在了，失去爹娘的孩子，是浮萍，是搁浅的小船，是风筝断了线。

径自走进我和娘从前住过的小屋，把挎包挂在衣架上，环视四周，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午后阳光铺满她睡过的小床，只是熟悉的地方不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最亲的人。推开窗，楝花的香味儿涌进来，十多日不见，楝花已开至荼靡，梦幻而又温柔，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每天趴在窗台上贪婪的闻这花香，夜里舍不得关窗户，月光，楝香和她，那是一段虽苦也是最暖的光阴，“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春尽夏至，熟透的花朵，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极了我止不住的眼泪。



上午，还是两位堂哥和堂嫂陪我们一起去为母亲上坟，他们也是您和父亲生前很疼爱的孩子，一路走一路怀念，看到一起走过的路想起她，看到成熟的油菜想起一起看过的花，看到齐刷刷的麦子想起她，小时候一眼看不到她就去地里找她，现在找不到她，还要来这里寻她。这是多么令人哀伤而又无奈的事啊！母亲，从咱家到您坟前，是我这段时间走过的最长最崎岖的路了，它不是距离的远近，是每走一步，都会踩疼我，都在提醒我，娘不在了，我们母女在阳世的缘分尽了，我这辈子再没有做女儿的资格了。

清酒斟满，泪已流干，燃尽的纸灰飘摇直上，母亲，您收到了吗？娘亲，您听到了吗？风吹过来，麦穗频频点头，风是您吗？如果是，您能不能吹得重一点，麦浪是您吗？如果是，您让它们再多停留片刻，让我知道，您收到了，听见了。



上坟归来，静静躺在小屋的单人床上，好想睡一个长长的觉啊！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您不曾离开，我不曾失去。

农历三月初三，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三月二十三，妈妈回头望故乡，女儿也在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