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一回去,老家庭院里的杨桃树又开花了。那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朵藏在茂密的枝叶间,一如往年那般招来一群蜜蜂嗡嗡地欢唱着。可是,树荫下再也看不见母亲那伛偻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母亲享年九十,算是高寿了。十多年前,我们兄弟姐妹举家搬到城里居住后,父母二老一直固执地独自留守老家。平日里,母亲耳聪目明,除了拄着拐杖行动不大方便外,身体并无大碍。我们原本以为她再活个三五年不成问题,谁料,去年农历十月初二,那个寒冷的冬天夜晚,一场急性脑梗竟让她从此与我们阴阳两隔。</p> <p class="ql-block"> 在医院急诊室辗转等待,做完各类检查住进病房时,母亲右手右脚已经偏瘫,吞咽功能已经丧失。主治医生跟我们家属交代,母亲年事已高,手术风险极高,康复的概率很小,只能进行保守治疗。</p><p class="ql-block"> 瘫痪在床的母亲,大概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了尽头,整天迷迷糊糊地嚷嚷,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要回家,拿我的衣服给我穿上。”起初我们以为是她神志不清说胡话。父亲说,早在疫情过后那年,母亲就悄悄到镇上给自己准备了寿衣,一直瞒过我们压在那个她当年陪嫁过来的箱底下。听了这话,我鼻子酸酸的,猛然想起两年前,已见父母二老将他们的彩色相框挂在了床头,当时我们兄弟姐妹心照不宣,没人多问一声。想不到,母亲早就开始从容地、一件一件地安排自己的后事。</p><p class="ql-block"> 住院治疗了半个月,母亲偏瘫的手脚虽然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但一日三餐依然只能通过胃管注射流食维持生命。听从医生的建议,我们办理了出院手续,全家人陪同母亲回到了老家。</p><p class="ql-block"> 遵照医嘱,我们每天定时定量给母亲注射流食,妹妹和几个妯娌整天轮流守候在床前,给她刷牙洗脸、转身擦背、端屎端尿。蜷缩在床上的母亲,时昏时醒。昏睡时,她的呼吸像一把生锈的钝锯,来回拉扯着喉咙里每一寸干涸的肉。那声音穿过房门,压过庭院里杨桃树的枝桠,沉甸甸地砸在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坐在树下不敢进去,因为每一声都像是她在喊我的名字。醒来时,她翻来覆去地嚷嚷:“我难受,你们别拦我,快给我穿上衣服,让我去吧。”我问她哪里难受,母亲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她全身骨头都被人揉碎了,疼痛难忍,叫我们放手吧,别让她遭罪。那声音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地剜着我们的心。</p><p class="ql-block"> 或许人的心灵确实是有感应的。冬至前一天,母亲的神志忽然变得很清楚,神情也很安详。早上帮她刷牙洗脸时,她吩咐妻子,明天冬至要蒸刺薯馍。她担心妻子手艺不精,不厌其烦地交代,刺薯和米粉各配多少,红糖和白糖怎么配,火候应该怎样把握。最后竟露出难得的笑容,像个腼腆的孩子:“蒸好后,夹一块给我尝尝。”傍晚时分,刺薯馍刚出锅,妻子用碗端到床前时,母亲竟然叫我们扶她坐起来。可是,当我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捏碎的刺薯馍送进她嘴里,她的舌头轻微地转了转,终究无法咽下,只是轻轻地点下头,干枯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一时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恍惚中不禁想起以往每个大小节日,母亲在烟火氤氲的厨房忙碌的身影:春节蒸年糕、端午包粽子、中秋蒸发糕、冬至蒸刺薯馍……即使在儿时物质匮乏的年代,她那双灵巧的手从来都会给我们带来节日的惊喜。近几年来,母亲拄着拐杖行动不便,推磨碾米之类的重活已力不从心,但每年冬至节日,她还是要亲手蒸上一锅刺薯馍,并提前打电话叮嘱我带孙子孙女回去一起过节。</p> <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总是来去匆匆,陪同父母吃顿饭,收拾碗筷,就急忙返回城里,从不肯在老家多呆一会儿。有一年冬至,我们照例吃过午饭后就动身返城。发动车子时,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拄着拐杖追到路口,手里还举着一袋刺薯馍。我摇下车窗喊她回去,风太大,她没听见,依旧一瘸一拐地追。我本该下车接过那袋刺薯馍,扶她回去,可我却踩了脚油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当时我甚至有点不耐烦,多大点事,值得追出来?心里想着,下次回来再多陪她半天吧。可“下次”来了,我还是没做到。 </p><p class="ql-block"> 这个冬至,妻子亲手蒸好了刺薯馍,可母亲却瘫在床上,连一小块都无力咽下……</p><p class="ql-block"> 冬至过后,母亲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神志变得狂躁起来,三天两头趁人不备就拔掉胃管。第一次被我撞见时,她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倔强的平静。过了一阵,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老二啊,让我走吧。”声音不大,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我张了张嘴,想说“妈,你会好起来的”,但看着她枯槁的面容,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 护士重新插胃管时,母亲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类似小兽被夹住的呜咽,左手死死地攥住床单,指节咯咯作响。我用力按住她的手臂,那皮包骨的触感硌得我掌心生疼。过去几十年,我何曾这样用力握过她的手?不是按住,是搀扶。我原本有时间可以轻轻牵着她散步,可我却等到她最后瘫痪在床,才这样死死地按住她。</p><p class="ql-block"> 待护士重新插上胃管后,我们只好用乒乓球手套将她的左手绑在床沿上。可她每隔一两天还是挣脱手套将胃管拔掉。反反复复,每次护士都要费尽周折,才能将那根粗长的胶管从母亲的鼻孔插进胃里。这个时候,我总是将头扭到一边,不忍心看见她痛苦挣扎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农历冬月十一晚上,母亲在床上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们准备给她刷牙洗脸时,却发现她已昏睡不醒。看着母亲双目紧闭的样子,我们兄弟姐妹惊慌失措,连父亲也一时慌张起来,担心母亲匆匆离去,当即叫我们拔出胃管,让母亲干干净净上路。</p><p class="ql-block"> 刚拔出胃管,母亲居然张开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顺畅起来。可这一次,无论我们怎么连骗带哄,母亲就是极力挣扎,拒不配合重新插上胃管,弄得从城里赶来的护士只能无奈地对着我们摇头放弃。</p><p class="ql-block"> 我们心里清楚,母亲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为了尽量维持母亲的生命,我们整天轮流守候在床前,像哄孩子一样,用汤匙一滴滴地喂她喝水。刚开始那两三天,每天还能勉强咽下两三汤匙,但从第四天开始,母亲连嘴巴也不肯张开了。我端着碗在床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儿时她带我赶集,说到我退休后的日常生活,她始终没有睁眼,只在我说到“妈,你再喝一口”时,才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母亲不是喝不下,是不想喝了。</p><p class="ql-block"> 拔下胃管的第八天晚上,全家人刚吃过晚饭,正收拾碗筷,守候在床前的妹妹忽然惊呼起来,我们赶紧涌进母亲的厢房,只见她气若游丝,两行泪水从那双干枯的眼眶里慢慢流出,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然后,那无力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p><p class="ql-block"> 听从父亲的吩咐,我们赶紧将母亲抱到厅堂躺下,用井水给她擦身,一件件给她穿上那套两年前就准备好的寿衣,等到这一切拾弄完毕,母亲终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那天正好是农历冬月三九天,夜里寒气逼人,冻得人似乎失去了知觉。通宵守灵,我的脑子混沌一片,时而想起她在杨桃树下拄着拐杖的身影,时而想起她瘫痪在床痛苦挣扎的表情。我记得她淘米推磨的姿势,记得她蒸年糕包粽子的手,记得每次我离家返城时她那落寞的眼神,可任凭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母亲年轻时的面容。</p><p class="ql-block"> 或许,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来就没有年轻过?</p><p class="ql-block"> 自从少年外出求学、参加工作,直至后来退休闲居城里,几十年间,我真正陪伴在母亲身边的日子,竟然只有她生命尽头的这一个半月。而就是这一个半月里,大部分时候她还是昏迷不醒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后,我才明白一件事:她提前准备好寿衣、挂好相框、反复拔掉胃管,最后连水都拒绝咽下,她不是不想活下去了,她是不想再拖累我们啊。她在用自己最后的方式教会我:亲情的陪伴,不仅是等人病倒后才守候在床前,而是在她还能吃下一整块完整刺薯馍的时候,慢慢陪她吃完。</p><p class="ql-block"> 可惜,等到我明白时,却再也没有“下次”陪伴母亲的机会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夏天,庭院里杨桃树的花期依然如约而至,细细碎碎粉红色的花瓣洒满一地。我捡起几片放到母亲生前常躺过的吊床里,轻轻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杨桃树下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应答声:“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