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安红

这也许是大唐历史上最悲凉的重逢。公元769年暮春，潭州街头白色的海棠花纷纷飘落。58岁的诗人杜甫，佝偻的背正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笼，穿行在人群中，苦苦地寻找卖主。

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撕破街头的喧嚣。诗人不禁驻足，细细听来，竟然是四十年前的大明宫中《霓裳羽衣》的残调。想不到，两位大唐顶流的偶像，在暮春，在江南，有缘重逢。

这也许是命运的使然，诗人杜甫感怀颇深，写下了一首诗，感动后世。暮春时节，又是暮年自己，在江南街头与李龟年相逢。劫后余生的悲痛，家国情怀的厚重，从笔尖缓缓流出。

时间回到公元769年，经历安史之乱，杜甫颠沛流离，一家人流落江南。儿子被饿死，家境几乎到讨饭，自己不得不流落街头卖草药为生。

这一天，杜甫忽然听到，街头传来的苍老而又熟悉的声音。当他拨开人群的瞬间，两个人四目相对，一股暖流涌上眼眶。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面相觑。

“齐王宅里寻常见，崔久堂前几度闻”。这时杜甫眼里出现的，不仅是破碗前卖力演唱的李龟年，更是盛唐繁华的碎片。四十年前，齐王府的夜宴上，烛光映照着波斯琉璃灯。那个年轻的大唐第一乐师，在璀璨中，用自己乐曲，赢来阵阵喝彩。

还有那个年轻的自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雄心少年，已经成为跟在皇帝身边，御命写诗的显赫官人。谁能想到，四十年后来两个白发老翁，街头相遇。世事恍如大梦。

被命运摧残的不只是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还有这江南暮春中纷纷飘落的海棠。一方偏远的江南，一个喧嚣的街头，一股深深的悲伤。不禁发问，这四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杜甫自己一路坎坷，家破人亡，悲苦凄凉，难道李龟年不是吗？曾经只有皇宫和宰相府里，才能听到的听来的天籁之音，如今却成为市井街头的一种摆设。

难道李龟年没有遗憾？

两人默默不语，杜甫的笔下没有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破华清池春水的凄惨，不提皇帝西逃避难马嵬驿上发生的兵变，不说饿殍遍野的所见和自己水肿的双脚。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笔锋一转，却极力描绘江南暮春里，翩翩飞舞的花瓣。在春风和煦的美丽中，能体察到盛世玉碎的裂纹声，那样的轻轻，清脆而心痛。

这一次的相逢，为美好的记忆画上了一个句号。那个繁华兴盛的大唐，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江南逢李龟年》前十四个字写的是盛世惊叹，后十四个字写的是乱世遗憾。

虽然说，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是命运使然。但这种重逢后的遗憾和悲伤，深切的告诉我们什么是人生本真。花开时花易落，月满时月易缺，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俗世吧。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身处现代化都市，今天的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江南暮春的凄美。春风中绝不会只有阳光，星光背后总会有看不见的黑暗，这就是诗歌的伟大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