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源》第二章

张力峰

<p class="ql-block">第二章 南寻公司</p><p class="ql-block"> 6</p><p class="ql-block">石脑村的地形地貌和历史,就是一河两岸林果石,上下屋场红白区。。</p><p class="ql-block">溯河而上,山口的平畴舒展开来,像一卷被徐徐铺开的宣纸。两边山坡上,条垦地带的脐橙树错落有致,果实挂满枝头,青黄相间,在秋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房屋傍山依水,白墙灰瓦,炊烟袅袅,是为下屋场。再往上游,山间平地渐渐收窄,只剩一条被两山夹紧的溪流。房屋索性直接建在溪岸,有的甚至跨溪而立,木柱撑在水面上,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山上的原始次生林依旧蓊郁,间或石笋林立、岩石出露,苍苔斑驳,是为上屋场。</p><p class="ql-block">上屋场曾是红区,多有烈士或老革命之家,那些老房子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只有山风记得。下屋场则为村公所旧址,当年是白色恐怖区,一村之间,两个世界,历史的伤疤至今未曾完全愈合。因为要建水库,近半年来,已经有住房陆续拆迁,断垣残壁傍着老旧家具:风车、禾桶、晒垫、滚子、犂耙、牛轭横担、牛绳牛索。樑橼歪斜,瓦砾遍地。田园阡陌不复往日精致,那曾经如绣花般精心编织的田埂小路,如今被挖掘机碾得支离破碎。</p><p class="ql-block">临时搭建的主席台略显简陋,钢管架子还带着锈迹,红绸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副省长、赣州市委书记、县委徐书记及各部门领导分坐如仪。台下,穿着崭新工作服、戴着印有“黄河水建”安全帽的施工方阵格外引人注目,那一片簇新的蓝色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显得突兀而鲜亮。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白净的面庞在安全帽的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那是项目经理肖中原。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席台上,眼神里藏着什么——是期待,是忐忑,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鞭炮声歇,硝烟未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的味道。徐岩松直接组织省水投、石脑公司和黄河水建三方召开现场协调会。会议主题明确:落实“一个协议、一个合同”。所谓“一个协议”,即《合同主体变更三方协议》。施工合同的原始招标方——长宁县石脑水利投资开发公司,将甲方的权利和义务整体转让给新成立的南寻公司,黄河水建作为乙方确认同意并签署。所谓“一个合同”,即由南寻公司与黄河水建尽快签订《施工总承包合同》。</p><p class="ql-block">会议迅速形成了纪要,各方签字画押。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暗暗掂量。尘埃落定,至少在纸面上。</p><p class="ql-block">会后,李平生与杜辉同车返回南昌。</p><p class="ql-block">轿车驶上高速,窗外的田野掠成一片模糊的绿。杜辉坐在副驾驶,目光仿佛盯着前方延伸的路面,其实在想心事。他对着后座的李平生,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李主任,那施工合同,其实最好让长宁县石脑公司直接签——毕竟是他们招的标,风险他们担。”</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挺起身、探过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他想了想,说:“他们签了再转过来,也行。不过刚才会上定的,是先签三方协议,再由我方与黄河水建签订施工合同。这样法律关系更清晰。”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杜辉这话的用意——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还是真有别的考量?</p><p class="ql-block">杜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掂量。他把视线挪回窗外,声音淡淡的:“我仔细看了招标文件,对施工方卡得太死。进度款只付70%,承包商得垫进去多少钱?他们的融资成本很高的。工期安排也不合理,必须调过来。这个责任,得让长宁县担着。”</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没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听出了杜辉的试探,也想到了其中的利害。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合同不改,执行起来纠纷多,到时候会扯皮;改了,自己不懂技术,全听杜辉的,万一哪里被绕进去,成了背锅侠,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如让县里去改,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p><p class="ql-block">杜辉又说:“公司管生产的副总,我想好了。我有个战友,叫贺平,高工。技术过硬,是个实干家。不过他手里还有个项目在收尾,大概还得半个月才能脱身。等他一来,生产这块我就交给他。”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这已是定局。</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眼皮跳了一下。他其实也物色了一个人,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觉得那个人更合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种微妙的不快在心底泛起,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他随手把车窗压下一小半,有些热度的风吹进来了,带着高速公路上特有的橡胶和沥青的气味。</p><p class="ql-block">李平生心里清楚,自己在资历、专业、经验上与杜辉黄洪有着不小的差距。杜、黄一九六八年生,比他大十四岁,在武警水电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工程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但李平生也有他的底牌:他是“老公司”,丁伟信任他,集团的人脉熟得不能再熟,打个电话就能找到想找的人。他的想法很简单——向杜辉学习技术和管理,把项目干成就行,别的都不重要。</p><p class="ql-block">但事关人事大权,不能莫名其妙地让他太走远了。经营交给黄洪,生产交给贺平,其它人就不用做事了。有些底线,得守住。</p><p class="ql-block">“总工,办公室主任等,”李平生开口了,语气不重,像在拉家常,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集团领导都打过招呼了,马上就来报到。另外,准备到洪都大学招三个实习生,我想招两男一女,单位里有个女孩子,接待气氛能好点。”他说最后一句时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p><p class="ql-block">杜辉没说话。车窗外的风又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与凉意。他关了车窗,头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行,都听你的。”声音不高,似乎有点别的味道。</p><p class="ql-block">车子继续向前,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p><p class="ql-block">7</p><p class="ql-block">国庆节后上班第一天。清晨的空气里有种节日过后的慵懒,街道上还残留着昨日余温。</p><p class="ql-block">一早,李平生一行就进了洪都大学的校门。</p><p class="ql-block">校园里还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跑过去,球鞋擦过落叶,带起三两片青黄不均的树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不远处有女生坐在长椅上翻书,长发垂在肩头,专注得像一尊雕塑。旁边一对情侣低着头说话,女的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放慢脚步,看着他们。每次回母校,他都感觉像是一脚踩进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背着书包匆匆赶去上课的少年,那个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的学子。又像是提前望见了某个想去的远方——那里有书香,有宁静,有桃李满天下的欣慰。他想,等哪天功成名就了,就回这儿来当个教授,守着这满园的青春、知识和安静的日子。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像秋天的阳光。</p><p class="ql-block">中文系的牛老师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面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李主任,人我给你物色好了,都是尖子。”</p><p class="ql-block">上楼的时候,牛老师边走边介绍,声音里带着推销员的热忱:“这姑娘,学习成绩不错,懂事,不算是特别活跃的那种,但学校的活动都能参加,组织联络也做得很称职——”他顿了顿,侧脸看李平生,眼神里带着试探,“都是按你提的要求来的,形象好,文笔佳。”</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牛老师,你总得多叫几个人来我看看。先别告诉我哪个是你推荐的,我自己选。”现在的他,已经是公司的最后把关人,需要自己拿主意,处处避坑。</p><p class="ql-block">牛老师点点头,出去叫人。</p><p class="ql-block">门再推开的时候,进来一帮女孩。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巢的小鸟,很快在牛老师的示意下安静下来。牛老师让她们随意些,或站或坐。李平生的目光从左边扫过去,像探照灯一样,一个一个地看。扫到倒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是个穿吊带牛仔裙的。瓜子脸,直头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像两弯新月挂在脸上。高跟鞋,个头一米六上下,站在那里不怯,也不抢,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气场。</p><p class="ql-block">“你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罗清莲。”声音脆生生的,像秋天的泉水从石上流过,清冽而悦耳。</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眉毛微微一挑,来了兴致:“青莲居士,可是诗仙啰?好名字,有志气。”</p><p class="ql-block">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抿着嘴笑,又赶紧忍住,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像初春的桃花:“李董,不是这两个字,是清莲。清水的清,莲花的莲。”</p><p class="ql-block">她说着,身子一探,从桌上拿起笔,顺手扯过一张纸,低头写了两下,双手递过来,动作自然大方,毫不做作。</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接过去一看,原以为是草写,没想到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干干净净,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欣赏:“你的字写得又快又好,练过?”</p><p class="ql-block">“谢谢李董鼓励,还是小时候练过。我继续努力!”女孩站直了,答得一本正经,眼睛里却还汪着笑意,那笑意亮晶晶的,像含着露水。</p><p class="ql-block">面试没多大会儿就结束了。女孩们出去,门掩上,李平生和牛老师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有默契,也有心照不宣的满意。</p><p class="ql-block">“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牛老师想起了英雄所见略同的名场面。</p><p class="ql-block">“名师出高徒!就她了。”李平生落得送一个高帽子答谢牛老师。他在心里已经勾勒出这个女孩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接听电话的样子——得体,利落,让人放心。</p><p class="ql-block">李平生一行又到土木工程系的水工专业,招了两个人。都是男生,黑瘦,朴实,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待得住的那种。李平生明示公司只签两年合同,两个男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年的青春,换一份履历,他们觉得值。</p> <p class="ql-block">8</p><p class="ql-block">10月中旬,秋意正浓。</p><p class="ql-block">李平生带着周琼、郭申、罗清莲、司机一行五人,从南昌出发,一路向南。车子驶出城区,高楼渐渐退去,田野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油画。</p><p class="ql-block">过了兴国县,车窗外的天空渐渐蓝得透彻起来,那种蓝是城市里见不到的,纯粹而深邃,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路边闪过几组雕塑——打土豪分田地的,反“围剿”的,灰白色的石料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凝固的姿态里藏着那个年代的血与火。山多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子一次次钻进黑暗,又一次次冲进光明,明暗交替间,人有些恍惚,像是穿行在时间的隧道里,从一个时代驶向另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黄昏时分,车子拐进长宁县郊。夕阳挂在山头,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陈飞早已候在路口,穿一件深色夹克,站在路边抽烟,看见车来了,赶紧掐灭烟头,紧走几步迎上去,隔着车窗跟李平生握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络。李平生下了车,把几个人一一介绍给陈飞。</p><p class="ql-block">陈飞热情地请周琼和小罗坐他的车,自己上了李平生的车。一路上介绍县里的情况,语气里带着东道主的自豪。</p><p class="ql-block">县城不大,一河穿城。路灯刚亮,一盏一盏沿着河岸排过去,倒映在水里,拖着长长的光尾,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河水静静的,听不见声响,只有光影在水面微微颤动。主街道是新修的柏油路,划着雪白的标线,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两边是近年新建的楼房,外墙贴着瓷砖,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看得出这座小城正在努力追赶时代的步伐。</p><p class="ql-block">陈飞指着路边一处灯火通明的建筑,白色的墙面上映着暖黄的光:“那是前年新建的县医院。”又指另一处,一座气派的大门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县一中,去年高考全市第三。”如数家珍。</p><p class="ql-block">车子穿过县城中心区,回头望去,灯火星星点点,错落地铺在山坳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山影朦胧,偶尔有狗吠,拖着长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摇下车窗,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河水的味道,还有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他对陈飞说:“县城只住一夜。明天带上厨房用品,买点菜,尽早去工地。”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p><p class="ql-block">陈飞点点头:“房子租好了,炊事员就是房东大嫂。办公用品我先置办了一批。”他说得很笃定。在长宁这个地方,就没有他搞不惦的事。</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灯火。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像是一双双眼睛,在暮色中静静地望着他。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长宁,我来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陈飞换了部商务车,六人按计划直奔赤山乡石脑村坝址去。</p><p class="ql-block">车子过了澄江镇,拐进乡道。路窄了,也颠了,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坑坑洼洼的,车子像船一样摇摇晃晃。</p><p class="ql-block">两边的脐橙树越来越多,挂着沉甸甸的果实。不时有一堆堆脐橙,虽然橙黄,颜色却不鲜艳,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金字塔。旁边立块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落地果,一元三斤”。</p><p class="ql-block">“怎么这么便宜?什么是落地果?”李平生问陈飞,兴致勃勃的。</p><p class="ql-block">陈飞说:“落地果就是掉在地上的脐橙,或者是养分不足、或者是被虫鸟所伤。不能当水果卖。”他一边说一边放慢了车速,让李平生看得更清楚些。</p><p class="ql-block">“那收它干什么用?”</p><p class="ql-block">陈飞笑了,故意卖个关子,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是一道《世界真奇妙》的题目,大家有兴趣都可以猜一猜。”</p><p class="ql-block">同来的司机是个中年汉子,正闲着,插了一嘴:“掺在好脐橙里一起卖呗。”</p><p class="ql-block">郭申来了个抛砖引玉,萌萌地说:“做饲料吧?”</p><p class="ql-block">小罗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可以做标本呢。”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女孩子的天真。</p><p class="ql-block">周琼想了想,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橙堆,缓缓说:“我想起来了,有一味中药叫枳实,就是未成熟的柑橘做的。”她也溶入了这个猜谜中。</p><p class="ql-block">李平生从副驾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橙皮苷和辛弗林,都是从柑橘里提取的。”他不直接猜,绕开可能的坑。</p><p class="ql-block">陈飞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还是李董事长知识渊博。”那笑容里有一丝恭维,更多的是真心。</p><p class="ql-block">说说笑笑间,车子却不走了。前面塞得严严实实。</p> <p class="ql-block">9</p><p class="ql-block">赤山集镇在山坡上,公路兼作街道,窄窄的,两边店铺林立,招牌挨着招牌。这天正逢当墟日,四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服装鞋袜的、卖竹木制品的,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摩托车、三轮车、小货车在人群里穿行,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p><p class="ql-block">时近中午,经过刚才的热闹,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李平生掏出手机,翻出赤山乡党委书记王明贵的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心里盘算着措辞。</p><p class="ql-block">“王书记,前几天您和徐书记从水投公司回去很晚了吧?对,对,我是水投公司的小李。”李平生的声音客气,带着笑,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李主任!您到长宁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到了。王书记,我想跟您请示一下,我们什么时候方便进场?”他用的是“请示”,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p><p class="ql-block">“随时欢迎!您看哪天方便——”王明贵的声音里透着热乎劲儿。</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打断他,笑着说:“王书记,我说就在你们衙门门口,您会相信吗?”他的笑声很轻,像是随口开的一个玩笑。</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响起爽朗的笑声,笑得很大声,很畅快:“李主任您这——您等着,我这就出来!”</p><p class="ql-block">不到十分钟,一个四十出头、步子稳健的中年人,敞开一件半新的夹克,快步往车边赶来,衣角被风吹得翻飞。身后还带着两个年轻人,戴眼镜,一边看着手机,大学生模样。李平生推开车门迎上去,两人握了手,手掌相握时,都用了些力。</p><p class="ql-block">“李主任,您这搞突然袭击啊!”王明贵握着李平生的手晃了晃,又探身朝车里的人点头致意,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的脸,“走走走,先把车停在乡政府,这儿堵得走不动。”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乡镇干部特有的豪爽。</p><p class="ql-block">王明贵三人在前面带路,车前的商贩们向两边稍微挪开,让出半个车身。车子经过之处,又闭合了。车子像人群里浮着的小船,慢慢往前拱,拐进了乡政府大院。党政大楼是一栋三层楼,有些年头了,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楼前两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浓得化不开,甜丝丝的,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门前贴着脐橙开摘时间的布告,红纸黑字;还有预防山火和禁挖冬笋的告示,白纸黑字,都还簇新。</p><p class="ql-block">王明贵领着众人上了二楼接待室。布艺沙发围着玻璃茶几,靠墙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王明贵亲自拿了纸杯,给每人倒了水,一边说:“条件简陋,乡里穷,比不得省里大机关。李主任和各位将就一下,中午就在这儿简单吃个工作餐。”他嘴上说“简单”,语气里却透着真诚。</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接过水杯,杯壁温热,点了点头:“王书记太客气了。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乡里。”他的声音很诚恳,不是在说客套话。</p><p class="ql-block">王明贵在对面坐下,身子前倾,眼望着李平生,目光里有一种热切的期盼:“李主任,我正好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南寻公司注册的时候,能不能把注册地定在我们赤山乡?这样公司交的税,有一部分可以作为乡里的贡献。您是知道的,我们这种偏远乡镇,财政困难。”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p><p class="ql-block">李平生几乎没有犹豫,好像早就想好了答案:“这是肯定的。公司要在赤山乡扎根,离不开乡党委政府的大力支持。注册地就定在赤山乡,回头让陈飞去办手续。”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p><p class="ql-block">王明贵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如释重负。他往李平生身边挪了挪,两人轻声的交谈起来。</p><p class="ql-block">门外有人探进头来:“王书记,饭菜准备好了。”</p><p class="ql-block">穿过盛开着的三角梅,来到后楼的食堂,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东边的单间里,摆了张圆桌,铺着塑料桌布,桌上是几道客家家常菜——红烧肉油亮亮的,红椒炒腰花脆生生的,酿豆腐饱满鼓胀,小河鱼炸得金黄,外加清炒空心菜、腌酸萝卜和一盆紫菜蛋花汤。王明贵把李平生让到上位,张罗着大家落座,自己坐在李平生旁边,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每人面前的粗瓷饭碗倒上热气腾腾的米酒。</p><p class="ql-block">“这是客家米酒,艾里自酿的,度数不高,甜甜的,不上头。来,李主任,各位,艾代表石脑乡党委政府,欢迎你兜!”王平双手捧起,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啜饮了一小口。</p><p class="ql-block">李平生轻轻吹开浮酒糟,尝了一小口。放下酒碗,夹了块酸萝卜,嚼了嚼,点点头:“这味儿地道。王书记,你们客家人腌的萝卜,确实不一样。”</p><p class="ql-block">说话间,王平又端起碗,这次是对着周琼他们:“各位领导大老远来我们这山沟沟,辛苦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乡里能解决的,绝不含糊。来,艾再敬各位!”</p><p class="ql-block">客人们都老老实实干了,周琼只抿了几小口,王明贵笑了笑:“周总工,我们长宁是调查研究之乡呢,套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经典语录,没有酒量就没有话语权呢——您入乡随俗,多喝点!”。他转头又给李平生添上,说:“李主任,您这次来,是打算长驻了吧?”</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点点头:“工地那边租好了房子,简单安顿一下,就进场。王书记,明天能不能麻烦乡里派个人,带我们去现场看看?主要是想先熟悉一下地形,心里有个底。”</p><p class="ql-block">王明贵一拍大腿:“没问题!我亲自陪你们去。不过李主任,今天您得让艾尽尽地主之谊——来,再干一杯!”</p><p class="ql-block">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米酒也下去大半壶。李平生站起身,握了握王明贵的手:“王书记,今天叨扰了。我们的摊子还没支起来,明天你派水利员来就行。改天我联系,请您带班子成员到工地来坐坐。”他说得很诚恳,像是在做一个承诺。</p><p class="ql-block">“好吧,明天我叫水利员带这两个大学生一起来。他们都是大机关选调来支援前中央苏区的。”王明贵指了指那两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们一直安静地坐在边上,没怎么说话。</p><p class="ql-block">王明贵要大家再到会客室去喝茶,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中午犯困,再休息一下再走。”</p><p class="ql-block">周琼摆了摆手,她脸色有些发红,酒劲上来了:“刚喝米酒,马上喝水更易醉。不如让我们到车上熬一会,到了工地刚好恢复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些。</p><p class="ql-block">众人起身往外走。王明贵坚决一直送到车边。他说:“我当书记三年了,这几年一直在跑公路改道的事,现在在搞征地拆迁,工作不太顺利。以后公路在河边走,公路边还会建新的农贸市场,那时就畅通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处,憧憬着。</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等人上了车,车子发动,发动机嗡嗡地响。王明贵握着李平生的手又叮嘱一句,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注册的事,千万拜托!”</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用力握了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车子缓缓驶出乡政府大门。后视镜里,王明贵还站在门口,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点。</p><p class="ql-block">陈飞喝了酒,就让司机开车了。他从后座探过身,脸上带着笑,语气里有几分真诚的佩服:“跟着李董工作,轻轻松松就把事办了。佩服!”</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望着窗外,没接话。街道上的人流还没散尽,但比来时稀疏了许多。有人挑着空筐往回走,一摇三晃的,那是一种收获后的喜悦。这是摘果前最后一个墟日了,接下来将是忙碌的收获季节。</p><p class="ql-block">远处山影淡淡,像一幅水墨画。脐橙树的绿意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它们也在期待着——期待着被采摘,被品尝,被运往远方。</p> <p class="ql-block">10</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租下老村长家的小别墅那天,整个石脑村都轰动了。</p><p class="ql-block">曾几何时,这里是老村长的“宫殿”,是致富带头人的“资格证”,更是权力与财富在乡村最直白的图腾。如今,老村长的儿子在福建龙岩做生意,常年不着家。年过七旬的老两口守着这空旷的四层小楼,连打扫卫生都成了负担。那份曾经引以为傲的荣光,在日复一日的清扫中,渐渐变成了沉重的累赘。虽然心里有些失落,像是交出了权杖,但面对实实在在的租金和轻松的晚年,老村长终究还是点了头,同意出租,自己搬回了旁边的老瓦房。</p><p class="ql-block">小别墅孤零零立在村口,在一片灰扑扑的丘陵村落里显得格外扎眼。铝合金窗框在秋阳下闪着簇新的光,亮得晃眼。罗马柱挺拔,小拱门精致,像从画报上剪下来贴上去的。搁在这片土墙灰瓦之间,像个从大城市误闯进来的“体面人”。</p><p class="ql-block">老村长在门口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引来更多的围观者。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喜庆,也预示某种变化。</p><p class="ql-block">别墅一楼近两百平的大厅打通了做开放式办公区,空间宽敞,说话都有回声。贺平、陈飞、周琼三个高管的工位靠里墙一字排开。贺平分管生产技术部,人还没来报到。郭申带着几个技术员正在对着图纸嘀咕什么,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陈飞管办公室,他在县城的时间多,椅背还挨着抽屉,抽屉半开着。周琼那边的质量安全部更是一出空城计——金部长在原工地还有事,其他人还没招齐,工位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二楼客厅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光来,杜辉在小声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有一种谨慎。隔壁财务室铁门常锁着,冰冷的铁门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塑料门敞着,出纳在里面按计算器,啪嗒啪嗒的脆响里,数字在指尖跳动。黄洪的卧室紧挨着财务室,门关着,里头没动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过。</p><p class="ql-block">三楼是董事长的地盘,独占一层,格局开阔。客厅和卧室打通了,形成一个通透的大空间。老板桌和大床中间摆着书法案板,宣纸叠得整整齐齐,毛笔挂在笔架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茶几和沙发靠近阳台,落地窗正对着后山的竹林,风过时,满眼都是摇摇晃晃的绿,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李平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觉得这片绿能让人的心静下来。贺平、周琼的办公室就在侧边,三人一起商量工作或者上四楼会议室都方便。</p><p class="ql-block">四楼是半层。会议室里,新制订的制度和规章上了墙。长条桌上摊着图纸和施工日志,密密麻麻的标注像蚂蚁爬,看得人眼花。洗衣间的洗衣机在转,轰轰的低鸣顺着楼梯传下去,像这栋楼的心跳。推开通往平台的铁门,视野豁然开朗——阡陌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眼前。村子里的屋顶挤挤挨挨,青瓦灰瓦,高低错落,像一片凝固的波浪。鸡犬之声从底下飘上来,此起彼伏,让这高处也不显得寂寞。</p><p class="ql-block">李平生倚栏远眺,看着那炊烟一缕一缕,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暮色中缠绕、飘散。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这艘船的船长,而这栋楼,就是他的船。</p><p class="ql-block">别墅旁边的一排农舍是陈飞早前租下来的,土墙黑瓦。一楼厨房里,房东大嫂在剁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分明,像一首单调却踏实的曲子。饭厅摆着八仙桌,桌面擦得锃亮,映着头顶的灯光。招待厅的茶盘上搁着一次性纸杯,码得整整齐齐。二楼以上是员工宿舍,窗台上晒着球鞋,晾着毛巾,花花绿绿的,有一种集体生活的热闹。</p><p class="ql-block">公司初创,百事待兴,人手紧得像拉满的弓弦。罗清莲成了忙人,楼上楼下地跑,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作响。她负责各种制度的起草、会议的记录、办公场所的布置、人员考勤——什么都干,什么都得干。李平生说她是文秘、人事、公关,加食堂管理员,一个人顶四个人用。她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我年轻,多干点没事”。</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万物镀上一层金黄。别墅的阴影拉长了,盖住半边院子,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有人从办公楼里出来,伸个懒腰,朝农舍那边喊:“开饭了没?”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p><p class="ql-block">“还得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回应,嗓门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色就暗了下来,像有人拉上了幕布。这四层楼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艘夜航的船,泊在这丘陵深处,灯火通明,不知驶向何方。李平生望着那灯火,心中无半分孤寂。这艘船,载着的不仅是工程,更是这群人的命运与理想。野渡无人舟自横,那是闲愁;而这艘船,满载星河,正要启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