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苦楝树

王华

有棵普通的苦楝树，成了笔者所居城市的网红树。画面通常是拍照人与大树保持一段距离，凝视着它，或是拍照人在树下慢慢渡步的视频……

苦楝树自带一种沧桑感，小时候到处都有，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淡出视线了。

4月初与家人去韶关曹角湾村游玩时在村口就遇到了一棵苦楝树，我们兴奋地下车看树、拍下了它那好看的身影。

小时候外婆家河边码头口也有一棵苦楝树。

那棵苦楝树，不知立了多少年月。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孩童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桠肆意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童年的大半时光，都笼在了它的绿荫里。它从不会刻意争艳，却把一年四季的光景，都揉进了自己的枝叶间，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四季注脚。

春日，苦楝树最先苏醒。光秃秃的枝桠上，慢慢抽出嫩黄的新芽，一点点舒展成翠绿的叶片，没过多久，细碎的淡紫色小花便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串串，不张扬，不浓烈，却开得满树温柔。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紫色的花雨，落在肩头、发间，落在我们奔跑的小路上，连脚下的泥土都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我们总爱蹲在树下，捡那些小巧的花朵把玩。

夏日的苦楝树，是最热闹的归宿。枝叶长得郁郁葱葱，密不透风，把毒辣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树下永远是一片清凉。午后大人们歇晌的时候，这里便是我和小伙伴们的乐园。我们在树下跳皮筋、丢沙包、玩捉迷藏，粗壮的树干是我们最好的藏身之处，粗糙的树皮蹭过衣角，也蹭过无忧无虑的时光。偶尔有蝉鸣在枝头聒噪，我们便仰着头，眯着眼寻找蝉的踪迹。如到了饭点仍不见回家，外婆会在老屋门口唤我回家吃饭。

晚上，我们还会在树下抓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体验一把借萤火虫发的光是否能看书。

靠在苦楝树下，风穿过枝叶，带来阵阵清凉，那是童年最惬意的夏日时光。

秋风一起，苦楝树便换了模样。绿叶渐渐泛黄，一片片随风飘落，铺在地上，像一层金黄的绒毯。枝头挂满了圆圆的苦楝果，起初是青绿，慢慢变成橙黄，最后凝成深褐，一串串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我们会捡起掉落的苦楝果，装在口袋里，当做玩耍的小玩意儿，看着满树飘零的落叶，虽有几分萧瑟，却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那时不懂离别，只觉得四季轮回，不过是自然寻常，苦楝树落了叶，来年依旧会开花。

冬日的苦楝树，褪去了所有繁华，只剩遒劲的枝桠伸向天空，我们很少再去树下玩耍。只是远远看着，那棵树静静立在码头边上，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老屋，守护着小巷，也守护着我们年少的时光。

那时总觉得，日子很长，时光很慢，外婆会永远站在门口唤我回家，小伙伴会永远在树下陪我疯闹，那棵苦楝树，也会永远枝繁叶茂，年复一年地开花。

几十年时光缓缓流过，笔者早已走过了懵懂的童年，不知不觉，竟也到了当年外婆的年纪。

多年前曾带着女儿回去看过，曾经遮天蔽日的苦楝树，早已不见踪影，小巷正要拆迁，筹建百年东街。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苦楝树消失了，亲人离去了，可那些刻在心底的温暖与思念，从未消散。

每每想起那棵树，想起那些旧时光，心里便涌起无尽的遐想，那是独属于笔者的、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藏在岁月里的、永远温暖的牵挂，在往后余生，轻轻摇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