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摄取灞桥柳 愁杀行人费品题

李老师

【七律】入夏滞留关中感题二律

其一

车向潼关西复西，帝丘横处淡烟迷。

风前花雨随春尽，望里家山与草齐。

新水交流通彼此，暮禽斜逐忽高低。

如何摄取灞桥柳，愁杀行人费品题。

其二

茂陵经雨步徐徐，细水分明接帝墟。

草盛苗稀春有尽，风回云断野无余。

懒将新句萦辛苦，漫把幽怀任卷舒。

多少君臣一丘土，相怜唯有病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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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镜灞桥柳，半卷羁愁心

初夏的风掠过关中平原，总带有一种沉敛的古意。千里秦川坦荡辽阔，旧朝风骨藏于草木陵丘之间，不张扬，不喧嚣，只在风雨晨昏里静静沉淀着数千年来的人事兴衰。我羁留此地数日，恰逢一场流风细雨漫过帝京故墟，洗尽浮尘，润遍原野。本是行路途中的一段寻常光景，随手举镜取景，却无意摄取了一片灞桥烟柳，倏忽之间，古今愁绪对撞入怀。原来关中的风烟，从来不止是风景，更是刻在历代士子们骨血里的千古怅惘。

记得小时候读到李白的诗词“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便横生驰骋秦川、攀折长安烟柳的心思，可以说，游历秦川我算计了大半生。前几天五一小假，终得以成行，驱车西向，一头扎进潼关深处，越往西，尘世的喧嚣便越淡，远山近丘笼在薄薄的烟霭里，朦胧而悠远。这片曾见证盛世繁华、王朝更迭的帝王故土，褪去了史书里的金戈铁马、凤阙龙楼，只剩一派温柔而又苍茫的寻常烟火。风掠林梢，卷走枝头最后一瓣残花，花随雨飘落，这应该是今春最后的谢幕吧。人间四季轮转，春光终有尽头，从来没有岁岁常开的花，也没有永不落幕的景。抬眼四望，远处古柳肆意勃发，芳草铺向天际，漫过山峦，覆尽阡陌，我还来不及细嚼，便仿佛看见故乡的轮廓隐藏在这无边的碧色之外，一时之间叫人添了不少别样情思。

新雨初歇，田陌间的溪流，古道旁的沟渠，丰盈了不少，清水潺潺，肆意横流。这一川新水洗润了古原的沧桑，也让沉寂的大地焕发出新生的绿意。暮色渐沉时分，归鸟一群群掠过天际，羽翼翩跹，高低错落，自由自在飘飞于晚风之中。我此时无心观景，只是在行路小憩中随手举起手机，想要留存这雨后关中的清宁烟景，未曾想，镜头咔嚓一声，竟稳稳摄取了一片灞桥柳色。那横贯古今的灞桥古柳，依依扶风，翠色如烟，静静伫立在千年古道之侧。自古灞桥便是文人士子作别之地，折柳赠别的诗意与怅惘，流传千载，从未消歇。从前读到古人诗词，有时觉得那灞桥古柳愁得蹊跷，终究不过是文人笔墨里的刻意抒怀而已，今日亲自驻足其间，无意之中便与这一抹千年柳色相逢，才真正明白古人不我欺也。寻常不过的风景，入眼是景，可入心是愁，尤其是当羁旅、孤途、流年、故园等因素慢慢叠加起来，这一树垂柳便成了漂泊之人心底最柔软的牵绊，让人不得不反复凝望，反复品味，而万般思绪也开始层层翻涌起来，最终化为无解的绵愁。

行途辗转，缓步踏过雨后天晴的五陵原，这片埋葬了汉唐风华的土原，经细雨浸润，尘埃俱落，气象疏朗。茂陵静默在绿野深处，阅尽千年风雨，依旧守着这片帝王丘墟。细流蜿蜒于原野之上，脉脉流淌，连接着旧时的遗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溪一土，皆是盛唐大汉的余韵。夏日生机初盛，野草繁茂，青苗疏落，春尽夏来的更迭，清晰地写遍了山野。一阵劲风掠过长空，流云四散飘零，旷野之上空空荡荡，褪去了所有的繁华点缀，只剩下最质朴的天地本色。

久伫古原，四下舒目，心生万千感慨。人过中年，行路半生，早已深谙世间滋味，看透半生浮沉，往日总爱执于笔墨，学古人模样，将一腔悲欢、半生困顿诉诸诗句，字字斟酌，句句思量，总想以文字抚平心事，以诗句消解迷茫。历经这场风雨，看过古原兴衰之后，那点心事终是慢慢自行消解。人间万般况味，本是常态，不必字字萦怀，句句执念；心绪起落，悲欢浮沉，皆可随心舒卷，任其来去。得意时不必张扬，失意时不必沉沦，幽怀藏于心底，随缘而行，随景而安，这应是先贤们所说的人间从容吧。

五陵原上，累累荒丘连绵错落，多少帝王将相长眠于此。当年，帝王们君临天下，执掌万里河山；名臣们辅政安邦，成就一代风华。金銮议政，铁骑山河，盛世荣光，千秋霸业，何等煊赫，何其辉煌，可沧海桑田，岁月无情，赫赫功名，巍巍霸业，终究抵不过流年侵蚀。千载光阴倏忽而过，所有的功过是非，荣辱兴衰，最终都化作古原的一丘黄土。世间最公平的，从来只是时光，无论王侯布衣，无论富贵贫寒，终有殊途同归的一天。当我盯着原上的一座荒冢看了几眼时，忽然忆起了晚年隐居茂陵的才子司马相如，似乎一下子就与当年的病相如心境同频。他一世才情，一身孤傲，仕途辗转，半生沉疴，半生漂沦，终究化为茂陵边上的一抔无名之土，世间轰轰烈烈的功名，万人追捧的荣光，于其而言，终究不过是浮云泡影。千百年之后，能与这片古原野冢惺惺相惜的，不是那登顶的达官贵人，而是如他这般心怀山海、半生孤凉、通透世事的失意之人。

行过千年古道，抚过灞桥烟柳，踏过五陵荒原，一次没有预案的旅途，一场不期而遇的取景，竟解锁了古人藏在笔墨深处的万般心绪。其实，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赶路，都在漂泊，从故乡走向远方，从少年走向中年，在烟火里奔波，在浮沉里修行。年少时读诗，见的是山河风月，笔墨风雅；中年时行路，品的是人间浮沉，岁月沧桑。新水渡得了山河，渡不了半生羁旅；柳色温柔了岁月，温柔不了世间离愁。古今之人，心境相通，所有的漂泊与怅惘、释然与通透，都藏在这一山一水、一风一雨之中，雨歇风柔之后，古原依旧静默，柳色还是依依。且将这关中初夏的烟雨山河、千年兴衰的岁月之景，收于眼底，藏于心底吧，不问归途远近，不忧世事浮沉，在古今风月里安放心事，在人间烟火中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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