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1年,我在小区的角落里为自己种了一小片薄荷。</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它是葱茏的,是绿的像要滴出水来的那种绿。我常在清晨或傍晚去看它,蹲下来,看阳光怎样穿过叶脉,看露水怎样在锯齿状的叶缘上颤颤地挂着。最后一次认真记录它,是2023年的5月8号。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我拍了几张照片,想着来年春天,它们会蔓延得更盛。然后,生活就塌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孩子的叛逆来得像一场没有预报的暴雨。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拿去修补那些更紧急的窟窿,那片小小的薄荷园,就这样被我忘记在了时间里。其间也路过一两次,远远地瞥一眼,看见草丛好像密了些,也没往心里去。直到前几天,在弟弟家吃到了老家院子里采的薄荷做的肉包子,那股熟悉的清凉香气从舌尖一直窜进脑门,我才猛然想起来——我那片荒了的园子。</p><p class="ql-block">再次站在薄荷园前,我的心是真的紧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荒了”,那像是一场败仗。曾经被我小心呵护的薄荷,正被一大片艾草死死压着。艾草长得太霸道了,茎秆粗壮,叶片宽大,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艾草这东西,它有它自己的脾气,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侵略感,不像是来共生的,倒像是来占地盘儿的。薄荷被挤在它们的阴影下面,叶片失了往日的翠绿,泛着一种被欺负出来的微黄。</p><p class="ql-block">薄荷四周,杂草更是肆无忌惮。灰灰菜密密地挨着,向着光照的方向疯挤;牛筋草是最难缠的,贴着地皮长,根系扎实得很,像要把地力都拽进自己怀里。蒲公英也混在其中,开出几朵黄花,那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在这片混乱里竟显出几分不搭调的得意。它们和薄荷的根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些杂草的根系野蛮而贪婪,死死地缠绕着薄荷的根,抢它的水,抢它的土,把薄荷欺负得浑身散发着一种忍气吞声的黄。我站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就把你丢下了这么久。</p><p class="ql-block">恰好第二天下了雨。晚上下班回来,地面还是润的,泥土松软,正是拔草的好时候。我决定就在今天,哪也不去,谁也不想,就蹲在这儿,陪它。</p><p class="ql-block">清理的第一目标,是那片艾草。艾草在另外一片地里还有,这一片,我要让它还给薄荷。艾草的根扎得比我想象中深,茎秆又带着一种粗糙的韧性。我拽住它的根部,向一边压下去,能听见纤维断裂时那种嘶嘶哑哑的声音,有一下,力气用得猛了,手心里被勒出一道红印。它不太愿意走,那份固执顺着我的手臂传上来,但我没有停手。当我把它整株拽出来的时候,根部带出大块湿润的泥土,那团根网还在不甘心地往下滴水,空气里顿时有一股属于根系的腥甜气,湿漉漉的。它有一小片地下的根网断在了土里,我知道有些生命很固执,但这一片地上的光,我夺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然后是那些杂草。灰灰菜是脆的,折它的茎像折一件瓷器;牛筋草沉默地抵抗,以寸为单位不让我拔起。蒲公英最好拔,但它在离去前,会把最后一把种子散出去,像对我许下一个来年不知在哪里的约。这些杂草,它们各自有各自的脾气,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只是它们不该在这里。我一把一把地将它们从薄荷身边拔除,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摸索着找到它们的根,再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某种赎罪般的坚定,把它们和薄荷分开。这个过程中,我的鼻子最先捕捉到的是一股混合的气味。杂草断根时溢出生涩的草浆气,艾草在茎叶撕裂处释放出辛冽的、带药感的苦香,两种气味绞在一起,闷闷的,像大扫除时从屋角扬起的尘。而薄荷,就在这股粗粝的背景里,静静地躺着。它还没有主动香起来,只是叶尖偶尔擦过我的手腕,留下一点点说不清的清凉讯号。</p><p class="ql-block">等所有的杂草都清理干净,我才真正看清了那些幸存下来的薄荷。它的茎,新长出来的是鲜嫩的水绿色,脆生生的,指尖轻轻一掐就断,断口处立刻沁出饱满的汁液;老的茎却是深紫色的,木质化了许多,坚韧而有骨力,像一位受了伤的士兵,虽然残了,但身板不肯倒。叶子更让我心疼。新嫩的芽尖是嫩绿的,嫩得近乎透明,可以照见阳光;成熟的叶片该是浓绿的,可眼前的这一片薄荷,叶片却是一种憔悴的青黄,边缘卷曲着,叶面上散落着锈红色的斑块,像生了病,也像是哭过之后留下的泪痕。我摘下眼镜,把脸凑得很近,才看清那些细细的锯齿状叶缘是那样脆弱而顽强。</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候,属于薄荷的秘密香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讯号,而是在我触碰那片叶子之前,就先一步飘散了出来。它不浓烈,而是慢慢地、均匀地散开,像一小片水痕在宣纸上洇湿,缓缓地将我包围。这个熟悉的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些杂草被翻出后的青涩土腥,有艾草汁液残留的微苦,一起织进这阵最初的清凉里。</p><p class="ql-block">这股味道,像一把旧钥匙,精准地插进记忆深处那把早已生锈的锁。</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去田里干活的间隙,随手在沟渠边揪几片薄荷叶,回来和进面糊里,在鏊子上摊成薄薄的煎饼。那只满是老茧却又无比温柔的手,就是这样揉搓着薄荷叶子。我现在把自己的手指凑近鼻尖,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她用指尖碾碎薄荷叶的样子。指腹上那一点点的茧,搓过叶面时,发出沙沙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像第一场秋雨扫过竹林。叶子被碾碎的那一刻,那股清凉的香气就猛地炸开,那股味道是野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与植物的清甜。那股味道穿过三十年光阴,还在我的指缝间,细细地疗愈着我,好像这香气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愈合的能力。</p><p class="ql-block">把杂草清理干净之后,泥土里露出一个小小的空洞,那是艾草的根被抽走后留下的。我把水管接上,龙头拧开,水就哗哗地淌了出来。这场景,跟我一个人去沙漠玩儿时,把矿泉水瓶倒过来,看着清水浇进被晒得发烫的沙子时,是一样的。那些松软的泥土,此刻也像海绵一样,大口大口地吮吸着这迟来的甘泉。我整整浇了四十五分钟,水流顺着我挖开的小沟,缓缓地漫过每一寸裸露的根。看着水把那个空洞灌得满满的,我的心里的落差,好像也在那一刻,被填平了那么一点点。我想,这次我的薄荷终于可以重新绿回来了吧。</p><p class="ql-block">谁知过了几天,叶子反而出现了枯萎的斑点,褐色的,一块一块。我心急如焚,查了才知道,原来这薄荷因为太久无人打理,在遭遇这突如其来的浇灌时,有些承受不住了。不是缺营养,是水把土里的空隙全堵死了,根被泡得有点喘不上气。这像极了我从前在这段婚姻里的样儿。一个极缺安全感的人,忽然得到一丝半点的关怀,要么贪婪地依恋,拼命去吸取;要么就会强烈地排异,激烈地反抗。薄荷在过度浇灌下出现的病态,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自我排毒?而我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体——从节食的悬崖上退下来,开始大口咽下那些被禁绝多年的米面时,不也正在经历着这样的胀闷与不适吗?原来我的身体与这片薄荷,都在因一场迟到的浇灌,而进行着痛苦的排异与代谢。</p><p class="ql-block">我心疼地抚摸着它的叶片,突然间释然了。它和我一样,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适应这场久违的雨。</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在网上重新买了腐殖土和紫苏的种子,还有新的薄荷种子。我想把旧土养好,再重新撒下新的种子,让老的歇一歇,让新的长出来。就像我学会了不再用严苛的标准审判自己,而是重新把自己养一遍。重新养自己,听起来多么美妙。从拔出那些像原生家庭控制的艾草开始,一点点清除掉,即便手被勒出红印,即便它们缠得再紧,我也一寸土一寸地夺回。再到温柔、坚定地浇灌自己,即使出现了排异反应,也沉着地接纳,等待着伤口自己长好。</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单位的窗前,屋里是静的,空调吹着不温不凉的风,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舒适。而楼下的那片土地,却在我的心里演着一场剧烈的风暴。那里有艾草的强行霸占,有杂草的疯长与纠缠,有泥土下分不清彼此又必须分清的根网。那个坐在窗前的我,其实也曾像楼下的这丛薄荷,被生活遗忘在角落里,被更霸道的生命拉扯着;而此刻在土地里弯腰劳作的、那个终于敢回来清理一切的我,才是那个正在汲取养分的我,是那个开始主导自己生命疆域的我。</p><p class="ql-block">植物的生长,从来不挑时候。它不因为被遗忘了,就怪罪;也不因为被拔除了,就彻底认输。它只是靠着这方土地,等待下一场雨,等待下一个春天。而它所需要的一切,都已在这片泥土里沉睡着。就像我们内心深处的那个真实的自己,无论历经多少荒芜,只要有一点善意、一点雨水、一点清凉的风,就能重新苏醒,再次生根、发芽、蔓延,直到铺满整个荒芜的心田。</p><p class="ql-block">致我亲手种下的每一颗薄荷,它们都是我在未来某一天,为自己送来的清凉的风。而我为它们付出的每一份善意,也会在每一个转角,成为拖住我的大手。拔掉霸道的艾草,清理纠缠的杂草,引水浇灌,即使暂时出现了排异反应也不退缩——这,就是我正在践行的、最高级的爱自己的方式。</p><p class="ql-block">我的腰在疼,我的心却在歌唱。我弯下腰,触碰泥土,在清除与灌溉之间,找回了一种被遗忘很久的秩序。这个世界依然喧嚣,但我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薄荷的香气,那香气不仅从指尖传来,也仿佛来自三十年前,母亲掌心那块薄饼中的温暖。它穿过半生的阴霾,在我弯腰的那一刻,像一条丝线,把无数个失落的自己,轻轻穿在了一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