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出门旅游,心情大多是轻松愉悦的。去没去过的地方,看没见过的风景,也许还会结实新的朋友。可这一趟映秀之行,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更谈不上愉悦。</p><p class="ql-block">车子一路往映秀镇开,沿途的村庄大多是震后新建的,白墙黛瓦,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只是偶尔,还能瞥见一两处没清理干净的断壁残垣。路边一块牌子格外醒目 ——“5・12 汶川特大地震震中映秀”,旁边立着一座纪念碑。车每往前多走一公里,我心里的沉重就多一分,胸口像坠了一块铅,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群山连绵,岷江的支流在山涧里静静流淌,两岸草木葱郁。可我比谁都清楚,这片看上去平静安宁的土地底下,埋着一段撕心裂肺的伤痛,一段山河破碎的记忆。我们先到了地震的震源点——牛圈沟。这里曾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如今,垮掉的百花大桥遗址上长满了野草,密密麻麻,不仔细看,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连接映秀和漩口、通往阿坝州的必经之路,曾经车来车往,热闹得很。</p><p class="ql-block">我慢慢走近那座扭曲、断裂的大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河滩上,还散落着地震时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大大小小,堆在那里。只看上一眼,就能想象出当年地动山摇、山崩地裂的那一刻,多少生命和家园,被瞬间掩埋。</p><p class="ql-block">桥边空地上有个很简陋的小摊,几块木板搭成架子,摆着一些和地震有关的照片、手工鞋垫,还有些小挂件。摊子前没什么人,冷冷清清。摊主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朴素,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她叫马道琴,何家山村人,今年 42 岁,是一位在地震里失去了儿子的母亲。</p><p class="ql-block">见我停下脚步,马道琴站起身,细声细气地问我想买点什么。我说随便看看,就和她聊了起来。一提到 2008 年那场地震,她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她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里都裹着藏不住的悲伤:“那年地震来得太突然了,一点预兆都没有,像天塌下来一样。那天,我家两个娃都在映秀小学上课,一个六年级,一个四年级。”</p> <p class="ql-block">她告诉我,地震发生时,她和丈夫正在家里做饭,婆婆上山去地里了。房子一瞬间就塌了,他们从废墟里拼命爬出来,浑身是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孩子,找老人。</p><p class="ql-block">等他们疯了一样冲到映秀小学,学校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断裂的楼板、破碎的墙体,耳边全是孩子的哭声和家长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后来救援人员赶到,在废墟下找到了女儿,女儿小腿被砸断,浑身是伤,昏死过去,而她的儿子,再也没有回来。一起没了音讯的,还有上山的婆婆,山体大面积滑坡,直到现在,她埋在哪里都没人知道。</p><p class="ql-block">“我儿子要是还在,今年都 21 岁了,说不定都考上大学了。女儿命是保住了,可腿残了,一辈子都这样了。”</p><p class="ql-block">说到这里,马道琴忍不住哭了。我听得心口一阵刺痛,默默递了张纸巾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在这样深的伤痛面前,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p><p class="ql-block">逝者已去,活着的人,日子总要往下过。马道琴说,那时候,儿子和婆婆没了,女儿残疾,房子也塌了,他们几乎一无所有。后来在政府帮助下,重建了房子。日子再难,也得撑下去,没过多久,他们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现在两个孩子慢慢长大,家里开销越来越大,丈夫在当地一家私企打工,收入微薄,勉强够糊口。为了补贴家用,她才在大桥遗址旁摆了这个小摊。</p><p class="ql-block">临走时,我拿起货架上一双鞋垫,没问价钱,直接掏了 50 块钱递给她,说不用找了。这双鞋垫也许根本不值这么多,我只是想尽一点点心意,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p><p class="ql-block">离开牛圈沟,我们继续往映秀镇走。当年震中的映秀,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曾经一座热闹的小镇,一场地震,转眼化为废墟,无数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黑色的下午。资料里说,映秀原本有一万两千多人,地震后,因为山体滑坡、房屋掩埋,伤亡惨重,活下来的只有三千多人,其中一千多人重伤,不少人终身残疾。</p><p class="ql-block">走进现在的映秀,满眼都是崭新的房子,街道宽敞干净,树木长得郁郁葱葱,人来人往。在政府和各界帮助下,经过这么多年重建,映秀早已不是当年满目疮痍的样子,慢慢有了新的生机。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痛,那些再也补不回来的遗憾,依然留在每一个经历过的人心里,永远抹不掉。</p><p class="ql-block">镇上的漩口中学遗址,是那场灾难里保留得相对完整的标志性建筑,也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一进校门,最先看到的,就是教学楼废墟前那个巨大的、裂开缝隙的汉白玉时钟,时间永远停在了2008 年 5 月 12 日 14 点 28 分。</p><p class="ql-block">时钟左边是一面记事墙,上面刻着地震带来的巨大伤痛,也刻着全国人民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一幕幕。左下角的浮雕里,解放军战士奋力救人的场景,看得人鼻子发酸。时钟背后,就是当年的主教学楼。一边完全垮塌,一边严重倾斜,断壁残垣上爬满了青苔。作为遗址最高处,楼顶上那面国旗依旧在飘,在一片灰黑的废墟里,那一点红,格外醒目,也格外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地震那天下午,教室里本该是朗朗读书声,孩子们安安静静上课。谁能想到,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巨响过后,楼塌了,地裂了,几十条鲜活的生命,转眼就没了。那场灾难里,漩口中学有 43 名学生、8 名老师、2 名职工、2 名家属遇难,还有 27 名学生、2 名老师重伤。</p><p class="ql-block">直到今天,那些塌掉的教学楼、宿舍、图书室、办公楼,还保持着地震发生时的样子,看一眼,就心痛一次。</p><p class="ql-block">望着那栋歪歪斜斜的教室废墟,我忍不住去想:废墟之下,曾有多少双明亮又无助的眼睛?多少孩子在黑暗里挣扎,等着有人来救他们?多少老师在最危险的时候,用身体护住学生,却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又有多少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亲人、失去四肢,人生从此被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p><p class="ql-block">想着想着,心口又疼起来。那是对生命逝去的惋惜,是对天灾无情的无奈。抬头看看天上的云,看看远处垮塌的山梁,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走出漩口中学遗址,眼前的景象和里面的沉重形成了强烈对比。新生的映秀,像浴火重生一样。遗址旁边,新的镇政府大楼气派庄严。休闲广场上,老人散步、聊天、打太极,孩子们追跑打闹,一派安稳平常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情景,让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地震好像已经走远了,那些残破的遗址,不过是人工修建的纪念园,那段痛彻心扉的往事,像一场很遥远的梦。</p><p class="ql-block">其实,我这次专程来映秀,是有原因的。2008 年汶川地震发生后,我以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的名义,策划了一场赈灾义演。在市工商联支持下,演出很成功,当场募了 117 万善款。结束后,我们一分不少全部交给民政部门。后来听说,这笔钱直接汇去了汶川,用在了映秀小学的重建上。</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件事,记着映秀小学,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亲自来看看,看看这座用大家爱心建起来的学校。</p><p class="ql-block">抱着这份牵挂,我来到了新建的映秀小学门口。远远望去,校园很漂亮,处处都是生机。正好赶上放学,校门一开,一群群孩子穿着整齐的校服走出来,说说笑笑,满脸都是天真和快乐。我安静地站在路边看着,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淡淡的温暖。</p> <p class="ql-block">能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都是幸运的。在映秀街头,我和不少当地人擦肩而过。他们之中,也许有人失去过亲人,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痛,可如今,他们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在努力往前走。</p><p class="ql-block">等到学生差不多走完,我想走近一点,好好看看新教学楼的样子,没想到守在一旁的保安立刻上前拦住我,还大声呵斥了几句。我一下子像被泼了盆冷水,心凉透了。先生见我愣住,赶紧把我拉走:“算了,不看了,我们去吃饭吧。”我们一行三个人在映秀广场附近一家小餐馆吃午饭,只点了五个很普通的家常菜:一盘回锅肉、一盘爆炒猪肝,再加两个素菜、一个白菜豆腐汤。结账时,老板收我们 270 元。那一刻,我真有种被宰的感觉,心里又堵又气。</p><p class="ql-block">当年汶川地震,我听过太多太多感人的故事。那时候,凡是来映秀救灾、帮忙的人,去老乡家吃饭,没人会收钱,大家都实在、厚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些话在那片土地上,是真真切切的温暖。可现在的映秀,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它是不是也慢慢变成了一个充满商业气息的普通旅游景点?我在心里默默嘀咕。只希望,我这种感觉,是多余的。</p><p class="ql-block">离开映秀,踏上返程。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在伤痛中重生的小镇,在心里轻轻祝福:愿映秀越来越秀美。愿这里的山河永远安宁。愿这里的人们日子越过越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