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

清咖

五六十多岁的母亲还能腾腾地快步走，快步爬楼梯，精气神绝好地沤肥、除草、杀虫、翻土、剪枝，整理她的王国——屋顶花园。

一年四季的花园在她精心呵护下，枝繁叶茂，百花盛开。春天里的桃花、紫藤、大花卉兰；夏季里的金银花、月季、玫瑰、睡莲、栀子、石斛；秋天里的桂花、黄槐；冬季里的腊梅、茶花。微风拂过，花香四溢、枝叶婆娑、蓬蓬勃勃，花园里的生命藏也藏不住的旺盛，温文尔雅像极了母亲。

可现在的母亲，年事已高，患上了严重的骨质疏松症，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走路慢慢吞吞，眼神也不好，遇到有点坎的地方，就要试探性地盯上好半天，在我的提示下，才敢抬脚迈步。那六层高的房屋在她眼前仿佛是一座山，她就像一位苦行者，吃力地扶着楼梯，佝偻着背一级一级攀爬，身材越来越瘦小，仿佛不堪一击。

昔日的屋顶花园在她手中渐渐滑落，爱莫能助。大窝的花树东一棵西一棵不是送人就是被父亲手中的刀狠狠地砍去，深怕一场狂风暴雨掀翻、砸落伤击路人。花园渐渐荒了、废了，母亲看着凋蔽零落的花园心疼不已，多少次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无限伤感，失魂落魄。

后来，我退休了成了母亲的依靠，买菜做饭，陪她看朝霞落日，陪她慢步，陪她回忆，穿行在时光的隧道里，母亲的心情渐渐好转，接收了现实。屋顶花园随着母亲的脚步离得越来越远，就像航行中的岛屿缩得越来越小，刹那间一转身都不见了。

几年过去了，突然有一天，原来隔壁邻居老王打来电话，说是老旧小区改造有望装电梯，但前提是必须每家每户同意，难度有点大。但不管怎样，总有一线希望。

母亲激动地放下电话，眼里冒着光，我恍惚看到了母亲眼中流动着年轻时的光影。

震前的都江堰已是世界文化遗产和世界自然遗产的双遗城市。母亲的房子就在古城附近。站在屋顶可遥望到玉垒山玉垒阁和灵岩山。傍晚，顺着河道散步可至南桥。

刚退休的父亲母亲身体刚健，健步如飞，都江堰的山山水水怎么看都不够。都江堰的水清清凉凉，掬一口甘冽纯净，都江堰的山清清幽幽，吸一口透彻心肺。是个人只要一踏足都江堰，都有说不出的欢悦。难怪父亲母亲二十多年前经朋友一撺掇，直接把退休后的乐园定在了都江堰。

撸起袖子，拿出当年工作拼搏的干劲，亲自设计，亲自规划，指挥工匠师傅们和泥砌砖搭架，一个像模像样的花园骨架魔幻般的成了。然后是今天一抔土，明天一窝花，后天一棵树，一点点一滴滴楼上楼下蚂蚁搬家似的硬是将平平整整的屋顶鼓捣成既简约又雅致的花园:花瓣形的金鱼池；方方正正的凉亭；长条形的紫藤花架、葡萄架；四围长方形的花台；浇花用的水池、工具小屋；还有铁栅栏，那是分隔邻里花园的简单界限，既实用又美观，再植一两棵爬藤植物，藤藤蔓蔓缠缠绕绕，须须吊吊，随风摇曳，花园便有了一丝灵动，绿波轻漾，妙不可言，邻里之间更添了一份和谐，放眼一望，绿幽幽的连片，活脱脱的就是一座空中森林。

这座城，这座古堰里的人特喜欢侍弄花草，但凡房子有一丁点空隙，都会有一盆半瓦藤藤蔓蔓花花草草或垂或吊或绕，既随意又自然，雅趣天成。

母亲的屋顶花园，几年功夫，由最初的瘦瘦小小长成了一方壮壮实实，肥肥硕硕的森林花园，那里绿树浓荫，那里花开四季。闲瑕时光，泡一壸茶，捧一张报，读一本书，吹吹晚风，都是蛮愜意的事。很有一番轻煮时光慢煮茶的味道。这样的花园只消一眼，便心动千年。

周末，父亲母亲腾出双手给孙女充当最忠实的书童:校门口接过孙女沉沉的书包挎在肩上，乐滋滋地看着她一路走一路蹦蹦跳跳。天伦之乐满满地写在脸上。

花园既是老俩口的乐园，也是孙女的乐园。“噔噔噔”孙女三步并做两步，直奔屋顶，快速拉开花园的门，一步踏进，好奇地看看这，摸摸那，用鼻子嗅一嗅，摘一串葡萄抑或几颗无花果，金桔。然后一屁股舒舒服服卧在沙发里，吃呀，把玩呀，无所顾忌，书呀，作业呀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跟在后面的老父老母按部就班放下肩上的书包，换上拖鞋，喝一两口水便系上围腰淘米，洗菜，煮饭，压绿豆汤，上花园再摘一两匹芦荟捣碎。晚饭时，一边叫孙女先喝败火的绿豆汤，一边为她额头敷上芦荟汁，说是这样可以消除痘痘疮疮。小孩子吗，住校自由自在，零嘴好吃在所难免，每次周末回到家，都得如此。真是慈祥的公公婆婆，退休了都还在忙碌。

母亲做饭甚是好吃，这是自她退休后自学成才、自我改变颇有成就的一件事，记忆中的母亲是最不喜欢厨房锅碗瓢盆的事，在这里居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我曾问过她，是什么原因促使您改变？“是环境，是心情。当你一边理菜一边做饭时，偶尔一抬头，就会看见窗外绿树浓荫。春天的时候，还有燕子飞来飞去，给檐下巢里的小燕子喂食。秋天，河边柳树，银杏叶子黄了金灿灿的，梧桐树叶枯了也好看。退休了也没有好多的压力，日子也好过了，心情自然就好了。”母亲一脸幸福地叙述着，一边用锅铲不紧不慢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的确，都江堰的气候温和，幽静，很能安抚人心，尤其夏天还是避暑胜地，成都人早早地将来年定金都交了。

记得有一年暑假，我过都江堰小住了一段时间。每天上午，父亲母亲带着我们穿行绿树河岸，一边走一边听河水哗啦啦的歌唱，嗅着清凉的河水，我仿佛触摸到古堰千年跳动的脉膊，听它娓娓道来动人的故事，那是千年前人与自然的一场智慧博奕，没有火药，用火烧山石，再用冰凉江水一激，再顽固的山体也会土崩瓦解顺势而为，翻江倒海的岷江水就是这样被驯服，一分二二分三三分万物，无数条河流穿城过，流向广袤的成都平原。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从此，多灾多难的成都平原水旱从人，沃野千里，阡陌纵横，稻谷飘香，五畜兴旺，人们过上了不知饥馑的富庶日子。也在无时无刻不在传颂、怀念着李冰父子，每年的清明，都江堰都要举行“放水节”纪念李冰父子。

河岸绿树浓荫，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心情愉悦舒畅，再顽皮的太阳一遇到水汽绿意便偃旗息鼓，收了几分跋扈嚣张。

震前的河岸还原滋原味居住着当地人家，门前常常有篱笆围着的菜园子，紫色的牵牛花爬满竹篱鲜鲜地开着，或地上缺口的陶罐里插着一两根单枝的三角梅，照样开着艳艳的花。别小看这种花，它可有着强劲的生命力，只要有土壤的地方都能成活，天长日久可成树成藤成精，很会讨人喜欢，天然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花开的日子里，红红火火一丛丛，一簇簇，一篷篷，篷篷勃勃，像是有人故意打翻了漆桶，远看以为是假花，走近一看才知是真的，花期特长，是城市园艺师们的最爱。门前的狗懒洋洋地眯缝着眼睛扒在地上，似睡非睡，别害怕，只要你不伤它，它是不会腾地起身汪汪乱叫一脸凶相。菜地里有一两只在鸡悠闲地东啄一下西啄一下。

再往前走，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边守着孙子，一边闲来无事地看看路人，看看河水。天气晴朗的日子里，风儿柔柔地吹着，阳光正好。偶尔有白鹭飞过，抑或轻轻落在水草丛里久久伫立，银色的羽毛在太阳光下格外洁白耀眼。

河岸尽头，过人行道不急不慢转弯走过一条大街，便是市里最大的综合市场，成品半成品生鲜瓜果蔬菜应有尽有。徜徉在集市里，你不会觉得为了一顿饭，淘神费力，辛苦。相反，那一路穿行的河岸、街景，那飘在空中的动人传说，那绿水人家绕的烟火气，让你浑身舒坦，不再觉得嘈杂拥挤，有味。古堰千年不朽的秘密就在于斯，人们尽情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栽植，繁衍生息。多么美好的人间市井图。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东看看西瞅瞅，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凡俗的日子里第一次觉得有了雅致的味。

当然，更有趣的是有一次，我的三姨、三姨父到都江堰看望母亲，我们买了一只老鸭炖汤，慢火煨炖一两个小时都不耙，最后只得草草地弄了几个菜。怪不好意思。从此，管他老鸭、嫩鸭、鸡……一律用高压锅，味一样的好，还快。

我终于读懂了母亲的转变，斯文的她为何爱上厨房，是这座城，是这里的山，是这里的水，是这里的烟火气。似乎这里的烟火气多了几分天上人间，精致了许多。

母亲的厨技，孙女独享了好几年。我小时就没有这种口福，谁叫生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生活困苦不堪，那时的中国90%的百姓都吃不饱穿不暖，拿啥练厨艺，想都莫想，有得吃就不错了。

老公也喜欢得不得了，他说只要一闻到都江堰的空气，人都清爽了不少。特别喜欢清晨八点以前跟着父母快步穿街过巷，走上摇摇晃晃的索桥到对岸的离堆公园。这是当地为百姓特地免费开通的健身通道。所以，每天清晨你总能看见步履匆匆的人群急急地走上索桥，急匆匆地走进离堆。

我也曾跟过一次，那摇晃的索桥，那桥下流动的江水，那氤氲的水汽，那清凉的薄雾，那山上一级级的阶梯，石板路，还有那林子，那凉亭……记忆深刻。当我呼吸着这里的山山水水时，内心多了一份崇敬。

然而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来势凶猛突然，午后的天空刹那间乌黑，飞沙走石，大地疯了般的摇晃颤抖撕裂。还好，母亲的房子，花园完好无损，但她前后左右的楼房不是遭受鞭刑便是成危房。有科学解释可能是地震波到达起伏不一样造成的。发生地震的那天，父亲母亲在外面，女儿在学校。真是万幸！

震后的都江堰，千疮百孔，到处可见受了鞭刑的楼宇建筑，伤痕累累，破败不堪，我的心一度悲凉，那里的清幽，那里的历史，难道就这样完了？

我带着询问的眼神征求他们的意见，是否愿意离开？他们相对无语，默不作声，只看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头。我明白了，他们早已把都江堰融入自己的骨子里了，心怎能收得回。母亲说，地震后的当天晚上，温家宝总理还视察了都江堰。这是他们留在这儿的底气，他们有理由相信国家不会不管。

9月照常开学，女儿跟随公公婆婆回到了都江堰，学校住的是临时搭建的板房，条件比之前要差点。但也好过我小时候。

父亲母亲回到家中，将倒地的电脑显示屏拾起放回桌上，通电，鼠标点开各图标，显示正常，未坏，奇迹。只打烂一个花瓶。屋顶水池，花台未见裂缝，只倒地碎了几个花钵，紫藤架，葡萄架，钢棚好好的呆在原地，有点不可思议。

震后的日子过得顿顿挫挫:水量小，停水停电是常有的事；电脑、手机也时常卡顿；做清洁的钟点工也找不到……生活秩序完全被打乱，一团乱麻，人们愁容满面，眉头紧锁。

一个月、二个月……半年、一年……随着时间的推移，砖头、瓦砺、断壁、残垣、坍塌的建筑物被清理。轻度、中度受损的建筑被修复。毁损的房屋得以原址或选址重建。城市、街道慢慢变得宽敞明亮。头顶的乌云在消散，百姓的日常在回归。破碎的城市在拼接、组装、重建，人们脸上的愁容在消减。

上海援建见证中国速度，那可真是百里挑一，没得说，花了二年多将千年古城完完整整重新交回到人民手中。这座被世界推崇的都江堰，至此重获新生，旧貌换新颜，大街小巷，不乏优雅，时尚，人们长长地舒了口气。

夕阳晚风，万家灯火，南桥下岷江水继续奔涌，浪花堆叠，轰鸣阵阵，为你依旧诉说着这古堰千年不朽的传奇……你的心境会因此被一点点改变，一点点舒展，那悲凉的泪水不知不觉被温暖融化烘干，喉咙不再哽咽。多好的时代哟！父亲母亲女儿的选择是对的，人怎能不经历风浪，当一切风平浪静后，你会发现天更蓝了，心更亮。

三年后的女儿顺顺利利步进了大学殿堂。生活在这里的父亲母亲便多了几分悠闲，赶不完的节日，看不够的江水，花草绿地，逛不完的河岸……马不停蹄，风风火火，倒也乐得自在逍遥，这样的日子在那个艰难困苦年代想都不敢想。当优雅与浪漫与时尚再度融合碰撞重回百姓手中，那一日三餐，一年四季，那日夜奔流不息的江水，那腾腾升起的人间烟火便也添了许多优雅与浪漫。

现在除了水街，太平街那儿的樱花也好看，每年花开，好多人在那儿拍照打卡。

夏天仰天窝，那里的夜啤好热闹，生意好，成都人特别喜欢。

还有河岸打造的“蓝眼泪”实际就是将蓝色的灯光投射在有波浪的江水上，造成的一种视线错角，好像人幸福欢喜的眼泪。

还有西街也是新打造的，有点丽江味道。

还有沿河都修了步道……三姐也走了。母亲沉浸在回忆里，满怀深情地诉说着。我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里泛起一丝柔软。

窗外，鸟鸣啁啾，绿树浓荫，又是一年初夏时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想母亲的愿望定能实现，重回故里——都江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