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有约执手赴仙山

卞为鹏

丙午春，山气初盛，云雾未散。幸运赶上日朗风清的天气，携妻踏进张家界，第一眼便撞见那云海浮沉的峰林——山尖如剑，刺破薄纱似的雾，忽隐忽现，恍若仙人搁笔时无意滴落的墨痕。山势不争高，却争奇；不求整，但求势。那“张家界”三字题在云霭中央，朱砂印一点如丹心落款，仿佛天地也认得此名，郑重盖下印章。春阳斜照，风里已有松针与湿苔的清气，不急不躁，刚刚好。 山势渐深，绿意便一层层厚起来。不是平铺的绿，是堆叠的、翻涌的绿——乔木撑开巨伞，灌木伏地成浪，藤蔓垂悬如帘。偶见山脚几栋白墙灰瓦的小楼，还有铁塔静立，天线微微反光，像山野间不经意伸出的一根指头，轻轻拨弄着云。云雾不散，却也不压人，只在谷底游走，在峰腰缠绕，把刚硬的岩骨，裹成一段段温润的玉。我们走得慢，不为赶路，只为等一阵风来，掀开雾帘，看山自己掀开面纱。 栖于武陵群山之畔，对望天门仙山云海，张家界七十二奇楼，是湘西山水间拔地而起的人间秘境。融土家吊脚楼古韵与现代建筑巧思于一身，层楼叠榭，飞檐翘角依山而筑；楼宇中空洞天成，遥映天门洞天之景，山水楼影两两相望，自成一方绝景。青瓦木楼藏千年土家风情，灯火入夜星河垂落，全息光影漫染层檐，街巷烟火袅袅，非遗古艺流转其间。一山一楼，一灯一韵，尽揽湘西的灵秀、古朴与浪漫，成了张家界夜色里最动人的人间画卷。 清晨登高，山色最是清亮。几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愣愣插进澄澈的蓝里，峰顶红叶如焰，是春山里意外烧起的一小簇火。树影浓密，枝头却已缀满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坐在石阶上歇脚，抬头望，云絮浮在峰尖，像谁刚蒸好一笼白胖胖的云朵馒头，热气未散，山便活了。 山径蜿蜒，我们夫妇停在小径中央，相视而笑。妻粉衣如初绽的山桃，我蓝夹克似一截晴空裁下。我们身后，奇峰突兀，石骨嶙峋，却因那一点笑意，陡然生出暖意。春山不单是看的，也是照的。它照见人影，也照见人心里那点轻快的光。 仰头看山，才知什么叫“山在呼吸”。岩壁粗粝，青苔是它长出的绒毛；松枝是它伸展的手臂；阳光穿过林隙，像一束束金线，缝补着明暗之间的缝隙。风过处，叶影晃动，整座山便微微起伏，仿佛真在吐纳。我们站定不动，反倒是山在动，在长，在绿，在无声地拔节。 石柱林立，如古时列阵的将军，静默千年，却未老。每根石柱顶上都托着一小片森林，树冠蓬松，根须却深扎于石缝之间，仿佛石头也肯低头，让出一点缝隙，供生命落脚。我伸手轻触石面，粗粝沁凉，而指尖却分明感到一丝温热——那是春阳晒了一上午的余温，也是石头底下，万物悄然萌动的体温。 山间云雾最是懂分寸。它不遮全貌，只掩去山脚，托起峰顶；不锁视线，只留三分朦胧，七分想象。我们行至半山，忽逢云来，白茫茫漫过脚背，又浮升至腰际，再一抬头，峰顶已浮在云上，如舟行碧落。雾气微凉，沾衣不湿，只把人轻轻裹住，仿佛山在低语：慢些走，春光短，雾更短。 山势愈奇，愈见野趣。几座陡峰裸露岩骨，裂痕如掌纹，缝隙里钻出老松，虬枝横斜，针叶苍翠。云层低垂，光线被滤得柔和，山影便有了毛边，轮廓忽远忽近，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正缓缓洇开。我们屏息，怕惊扰了这古老而静穆的时辰。 日出前，山峦还沉在青灰里。忽然，东边山脊一线微光刺破云层，金红渐染，云絮被点燃，由灰转橙，由橙转金。连绵山影在晨光中次第苏醒，轮廓由淡转浓，仿佛大地正缓缓掀开被子。我们静立，看光一寸寸爬过峰顶，爬过树梢，最后落进掌心——原来春光，是能捧在手里的温度。这是不一样的武陵曰出。 层峦叠嶂，云雾如带，缠绕山腰，又散作轻烟。岩石的肌理在光下清晰可辨，那是亿万年风雨刻下的年轮；而覆于其上的绿意，却是今春新写的诗行。山不言，却把时间叠得极厚，又把生机铺得极薄——厚的是岁月，薄的是新芽，而我们，正站在厚与薄之间，踮脚呼吸。 百龙天梯贴崖而上，银光闪闪，像一根现代的银针，缝合了山与人之间的距离。电梯无声上升，窗外山色疾退，绿浪翻涌，云影奔流。我忽然想起古人攀藤而上的背影，而今我们乘光而升，山未变矮，只是人，终于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向奇峰致意。春山不语，却把所有答案藏在云里、石上、叶底、光中。丙午之春，我未带走一片云，却把整座张家界的呼吸，悄悄装进了肺里。 武陵源下，藏亿年秘境；地心深处，隐一洞黄龙。黄龙洞，是大自然以3.8亿年光阴淬琢的喀斯特史诗，被誉为“世界溶洞奇观”“地下明珠” 。四层洞府纵横交织，旱洞幽邃，水洞清泠，如迷宫回旋，藏尽天地玄黄。洞内石笋林立，石柱擎天，石幔垂云，石花凝露。那根定海神针，亭亭玉立，直指穹苍，是岁月凝铸的奇迹。响水河碧水蜿蜒，舟行其间，光影随波摇曳，钟乳倒影沉浮，恍若穿行星河幻境。更有飞瀑自洞壁悬落，水声潺潺，与石间滴水叮咚，共奏地心天籁。一洞藏山水，万象汇幽深。每一寸石纹都是时光的笔迹，每一滴流水都是自然的诗行。黄龙洞，藏于武陵群山之下，以静谧与奇幻，续写着张家界地上峰林、地下洞府的双绝传奇。 魅力湘西 武陵峰峦为幕，千年风情为魂。《魅力湘西》是镌刻在山水间的民俗史诗，亦是湘西大地流淌的文化长歌。作为湘西文化的鲜活载体，它以四大篇章串联起土家、苗、侗等民族的千年风华。浪漫湘西里，《边城》的烟雨柔情、瑶寨的爬楼相思，在歌舞间婉转流淌；神秘湘西中，茅古斯舞复刻先民渔猎的苍茫，上刀山、下火海的巫傩绝技，尽显远古信仰的炽烈。激情湘西借“赶尸”意象，演绎家国英魂的悲壮；快乐湘西以哭嫁歌、合拢宴，还原烟火人间的热忱。声光电交织的舞台上，银饰叮咚映着绮丽服饰，山歌婉转和着鼓点铿锵。自2000年首演至今，这场由冯小刚执导、刘欢操刀音乐的盛宴，已成为张家界夜色里最璀璨的文化地标。一舞一韵皆古意，一歌一曲尽湘西，它让隐匿于岁月深处的民族记忆，在光影流转间，生生不息，直抵人心。 湘西圣境天门山 武陵之魂，湘西圣境。天门山，古称云梦、嵩梁，主峰海拔1518.6米，拔地擎天，孤峰独尊，自古为通往天界的仙山秘境。公元263年，山崩石裂，千寻峭壁豁然中开，天成天门洞。洞高131.5米，如巨门嵌于云端，吞吐烟霞，纳风云万象，世谓“天门洞开，祥瑞降临” 。晴日穿光，云起吐雾，朝晖镀金，暮霞染黛，四时之景皆成绝韵。7455米索道凌空飞渡，自城郭直入云巅，28分钟间，尽览城尘、林海、绝壁、云海的渐次幻变。99道弯通天大道盘旋而上，似玉带绕山，每一转都藏着山水的雄奇。悬崖之上，玻璃栈道悬空横陈，凭栏远眺，群山如黛，澧水如练，人在云端，恍若羽化登仙。 鬼谷洞藏纵横遗韵，天门山寺萦千年梵音。云卷云舒间，藏天地玄理；晨钟暮鼓里，隐岁月清宁。一山阅尽千古，一洞连通天地。天门山，以雄奇为骨，灵秀为魂，在时光与云雾里，书写着湘西最壮阔的山水史诗。 凤凰古城群山环抱，沱江萦回，凤凰古城藏尽湘西温婉古韵。一江碧水穿城，吊脚楼临水而立，青石板巷蜿蜒幽深。融苗乡风情与边城文韵，晨有薄雾炊烟，夜有江灯渔火，山水入画，风月含情，是藏在岁月里的诗意边城。 我总感觉心有余而力不是，无法将张家界的美付之笔端。而我尤为敬佩的散文大家宗家卞毓方的《张家界》一文写得尤其精彩，付文予后，以飨美友！ 张家界（卞毓方） 张家界绝对有资格问鼎诺贝尔文学奖，假如有人把她的大美翻译成人类通用的语言。鬼斧神工，天机独运。别处的山，都是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臂挽着臂，惟有张家界，是彼此保持头角峥嵘的独立，谁也不待见谁。别处的峰，是再陡再险也能踩在脚下，惟有张家界，以她的危崖崩壁，拒绝从猿到人的一切趾印。每柱岩峰，都青筋裸露、血性十足地直插霄汉。而峰巅的每处缝隙，每尺瘠土，又必定有苍松或翠柏，亭亭如盖地笑傲尘寰。银崖翠冠，站远了看，犹如放大的苏州盆景。曲壑蟠涧，更增添无限空蒙幽翠。风吹过，一啸百吟。云漫开，万千气韵。刚见面，张家界就责问我为何姗姗来迟。说来惭愧，二十六年前，我本来有机会一睹她的芳颜，只要往前再迈出半步。那是为了一项农村调查，我辗转来到了她的附近地面。虽说只是外围，已尽显其超尘拔俗的风姿。一眼望去，峰与峰，似乎都长有眉眼，云与云，仿佛都识得人情，就连坡地的一丛绿竹，罅缝的一蓬虎耳草，都别有一种爽肌涤骨的清新和似曾照面的熟络。是晚，我歇宿于山脚的苗寨。客栈贴近寨口，推窗即为古道。道边婆娑着白杨，杨树的背后喧哗着一条小溪，溪的对岸为骈立的峰峦。山高雾大，满世界一片漆黑。我不习惯这黑，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披衣出门，徘徊在小溪边，听上流的轰轰飞瀑。听得兴发，索性寻水声寻去。拐过山嘴，飞瀑仍不见踪迹，却见若干男女围着篝火歌舞。火堆初燃之际，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树林。燃到中途，树枝通体赤红，状若火之骨。再后来，又变作熔化的珊瑚，令人想到火之精，火之灵。自始至终，场地上方火苗四蹿，火星噼噼啪啪地飞舞，好一派火树银花。猛抬头，瞥见夜空山影如魅，森森然似欲探手攫人，“啊——”一声长惊，恍悟我们常说的“魅力”之“魅”，原来还有如此令人魂悸魄悚的背景。从此，我心里就有了一处灵性的山野。且摘一片枫叶为书签，捡一粒卵石做镇纸，留得这脉红尘之外的秋波，伴我闯荡茫茫前程。犹记前年拜会画家吴冠中，听他老先生叙述七十年代末去湖南大庸写生，如何无意中撞进张家界林场，又如何发现了漫长诡锦秘绣。欣羡之余，也聊存一丝自慰，因为，我毕竟早他四五年就遥感过张家界，窃得她漏泄的吉光片羽。是日，当我乘缆车登上黄狮寨的峰顶，沐着蒙蒙细雨，凝望位于远方山脊的一处村落，云浮翠涌，忽隐忽现，疑幻疑真，恍若蜃楼，想像它实为张家界内涵的一个短篇。不过，仅这一个短篇表现力就足够惊人，倘要勉强译成文学语言，怕不是浅薄如我者所能企及。天机贵在心照，审美总讲究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能拿酒瓶盛装月白，拿油彩捕捉风清？客观一经把握，势必失去部分本真。当然不是说就束手无力，今日既然有缘，咦，为什么不鼓勇试它一试。好，且再随我锁定右侧那一柱倒金字塔状的岩峰，它一反常规地拔地而起，旁若无人地翘首天外，乍读，犹如一篇激扬青云的文字；再读，又仿佛一集浩气淋漓的史诗；反复吟味，更不啻一部沧海桑田的造化史——为这片历经情劫的奇山幻水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