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宇微尘（10）——更早的一次分家

天方葉谭

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

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

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玲玲，

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何其芳诗《花环》

奶奶也是从一个大家庭里分家出来的。那年，她雇了一辆马车，拉着简单的家当，带着大姑、二姑、父亲和老姑，从农村来到吉林市找爷爷。那时交通不方便，通讯更不方便。她都没有通知爷爷，就带着几个孩子到城里来找爷爷了。

没有人知道她从家里分家出来的缘由，也许是受了家里的委屈，也许是为了孩子的将来，总之，她毅然决然地来到了陌生的城市，从此使我们一家人扎根在了吉林市。

“要不是你爷爷，你们现在还都是农村孩子呢！”我小时候一谈起往事，奶奶总是这样感慨地说。但其实，成为城里人更是奶奶的功劳，要不是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到城里，我们不可能成为城里人。那时的城里人与农村人相比，无论在身份地位、生活水平，还是在医疗、教育、养老诸多方面，都有着天壤之别。

能干的奶奶终于带着一家人，在吉林市生存了下来。刚来的时候也是租了熟人的一间屋子住，后来不太愉快，一家人又搬了出来，租了另一个平房住了下来。搬走的原因，听奶奶说过，似乎是房主图谋不轨，甚至有点儿欺负我们。后来爷爷的单位分了房子，一家人才安定下来。

爷爷分的房子，就是我小时候在分家之前一直住的平房。在哈达湾街以北，中兴街以西，通往长春的铁路南面，大概有二三十趟平房。

奶奶是一家之主。尽管东北人大男子主义有些严重，但长期生活还是靠能力说话。母亲常说，我们家三代都是女人管家，爷爷这辈儿，父亲这辈儿，还有我这辈儿，是吗？

尽管爷爷是首先从农村走出来的，到城里建筑公司打工，尽管奶奶经常说是靠爷爷的几十块钱养活我们一家人，但家里当家的还是奶奶。因为爷爷性格内向，不善交际，脾气有些古怪。而奶奶能力强，善于交际，能说会道。

我小时候没有上过一天幼儿园，一直是奶奶带大的，直到8岁上学。同奶奶一起生活的时间非常长，但实际上对奶奶有深刻印象的事儿却记忆得并不多，因为每天都是生活的小事儿。

对奶奶印象最深的就是生活的节俭。奶奶的节俭表现在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尤其是不能浪费粮食。因为我们之前，祖祖辈辈都是农民，都是靠种粮食、吃粮食生活的。每次吃饭，只要桌子上掉下饭粒儿，她都要捡起来放在嘴里吃了。就是我们掉在桌上的饭粒，她也让我们捡起来吃掉。

“不能浪费粮食啊！”她总是这么说，“浪费粮食是犯罪！”所以我也养成节俭的习惯，吃了用了不怕，但不能浪费。也许刚刚请人吃了几千块钱的饭并不心疼，但随后吃了几十块钱的饭，如果要剩了也会心疼，也会打包带走。这也许就是奶奶让我养成的不能浪费粮食的习惯。花掉了无所谓，浪费了就不应该。如果剩下能吃，那就一定吃完，或者打包带走。

奶奶祖籍也是山东的。尽管普通话比较标准，但有时也会流露出山东的词汇。比如家里来客人了，她会说，家里来“且”了。“家里来且了，多买点菜。”只要说到客人都叫“且”。还有她把太阳叫“老爷儿”。说太阳出来了，叫“老爷儿出来了！”

奶奶姓仲，她的娘家有很多亲戚，都是在吉林的外五县住。小时候和上学那些年，只要他们来吉林，一定会到家里做客。奶奶的弟弟我们叫舅爷，几个晚辈的我们叫舅舅，人都是非常朴实善良，现在想起来，眼前还总浮现几个舅舅那朴实憨厚的笑脸，心里倍觉温暖。

我小时候常听奶奶说，上山下乡那几年，爸爸和几个姑姑都已经工作了，只有老姑刚毕业。那时动员上山下乡，做了几天几夜的工作，还敲锣打鼓希望老姑下乡，奶奶顶住压力，硬是没同意。结果老姑幸运地留在了城里，也算躲过了一劫。

后来老姑一直在公园工作，尽管不是国营，但工作清闲自在，没有受到上山下乡、着急回城、以及回城的待业之苦，这是奶奶的功劳。

我们分家后的几年，其实关系一直不是太好，只有逢年过节，才在一起相聚。再后来我上大学之后，奶奶同父母的关系才和好起来。也许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老姑结婚后，奶奶又同父母一起生活了。父母照顾奶奶，给奶奶养老。

有一次，奶奶对我说，当年别人给她算命，说了几句话，说她是：“城门楼子挂纱灯，外头亮堂里头空，常把新土填旧坑，一年闹个紧扑腾。”她说，说得真对！其实，当时好一点家庭的普通生活，谁家不是这样呢？

爷爷是在我上大学的1984年去世的，奶奶是在我大学毕业的1988年去世的。那年，我分配去了海南。

奶奶去世以后，办完了葬礼，母亲才写信告诉我。我在海南那么远，刚刚参加工作，交通又不方便，母亲认为，我不应该赶回来参加葬礼，就没有告诉我。

母亲还说，我去海南以后，奶奶常常念叨：“你们这些大人，没正事儿啊！让孩子走那么远！去海南干什么？”

奶奶后来几次脑血栓，一直卧病在床，母亲说她一直照顾生病的奶奶，照顾得很好！

奶奶也算晚年幸福。

未完待续。

2026年5月12日

七十年代老照片：吉林市北山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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