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高个子矮二叔</p><p class="ql-block">今年春节回去,我又去看二叔。他缩在炕角,像一捆晒干了的柴火,八十多岁的人了,个子本来就矮,这一病,更显得小了。可村里人说起他,还是那句话:二叔本事不小。</p><p class="ql-block">二叔姓高,可个头只有一米三几。小时候我总想不明白,姓高的人怎么就不高呢?后来听老辈人讲起二叔年轻时候的事,才觉得这“高”字,大约是说他的一身本事。</p><p class="ql-block">说是有那么一年,山头上立起个木头架子,红一道白一道的,老远就能看见。有人说那是给飞机指路的地标。二叔那时才十几岁,放牛路过,看着新鲜。小孩家不懂事,在架子底下拢火取暖,一天两天的,那木架子就有些松动了。他和一个伙伴打赌,说推得倒推不倒,两人一齐上手,咔嚓一声,架子真倒了。两个半大小子吓傻了,知道闯了祸,撒腿就跑,这一跑就跑出了村子。</p><p class="ql-block">外面的日子,二叔过得倒不赖。他会修农具,会破料石,走到哪个生产队都能混上顿饭吃,还攒下几个现钱。他那个伙伴就惨了,没手艺,光会下苦力。可那时候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到处是能干活的人,吃饱都难。等风声过去了,两人前后脚回村,村里人都看呆了——原先胖的那个瘦得脱了相,原先瘦小的二叔,倒吃得白胖。一条手艺,就是一条活路。</p><p class="ql-block">回来没多久,队上接回两台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打谷场上,谁也不敢上去摸。二叔围着转了转,往手心吐口唾沫,一摇把就发动着了。从此他就是队上第一个开拖拉机的人。那手扶拖拉机拐弯全凭两条胳膊使劲,二叔个小,压在车把上,远远看去像车在自己跑。可他能开着上山,能拉着货下坡,从不掉链子。谁不说二叔有本事?</p><p class="ql-block">破料石、砌护坡、做木工、修农具,二叔样样拿得起。后来当生产队长,把队上的事理得顺顺当当。分队那年,他把队里的家当清理得明明白白,最后每家分了一台十二寸如意牌黑白电视机。那天晚上,半个村的人围在电视机前,屏幕上雪花哗哗的,可大家都高兴得了不得。</p><p class="ql-block">二叔和我们家是亲戚,没少给我们帮忙。那年收拾窑洞,窑腿子上有块大石头碍事,还不敢动静太大,怕震松了土,窑塌了可了不得。二叔来了,拿把手锤,捏个铁凿子,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剔。叮叮当当响了半天,石头碎了,窑好好的。他拍拍手上的灰,蹲在窑门口抽烟,眯着眼看天,那样子像个刚打完仗的将军。</p><p class="ql-block">二叔这辈子,也有伤心事。他养了三个小子,又从五叔那儿领了个闺女过来,跟二婶当宝贝疙瘩养着。刚懂点事,五婶又反悔了,把孩子要了回去。二叔二婶嘴上不说,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那个空落落的院子,那个没人睡的小床,他们好长时间都不忍心看。</p><p class="ql-block">今年二叔病重,忽然发了狠,跟自己孙子拍了桌子:"我一定要在闭眼之前,把孙媳妇领回家让我看看!"这话说得决绝,听得人心里又酸又疼。</p><p class="ql-block">我临走那天,又去陪二叔坐了一会儿。他精神好些,靠着被子,跟我说起村里的过往。谁家的老窑是哪年打的,哪块地曾经是片好庄稼,哪条沟里的水现在干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个病人,倒像是当年那个修理农具、开拖拉机、破大石头的二叔。</p><p class="ql-block">晌午的太阳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炕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二叔的影子投在地上,矮矮的,却让人觉得那么厚实。我忽然想,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高,是长在个子上的;有些人高,是长在骨头里的。二叔的个子,一辈子没长起来;可他的本事、他的硬气、他对日子的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却让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是个巨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