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生命证词

微尘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桂子山上有参天耸立的梧桐,双臂难抱的香樟,数不胜数的桂子为你们遮风挡雨,撑起一片绿荫。希望你们,带着这份滋养,从桂子山出发,将来有一天也能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十年前的毕业典礼上,苏老师动情地对全体毕业生说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风起梧桐,樟桂作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昔年奔走四方的学子,真如苏老师期望的那样,许多都长成了参天大树。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尴尬如我,十年奔波,终是碌碌。好在苏老师始终没有放弃我这个平庸的学生,多年来,他默默关注着我,一直用思想和人格,用丰富的学识,滋养着他的学生。正是这样的滋养,让我始终保有做人的底线和尊严。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如今,那个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去感染学生的长者,恍然已不在人世。1月5号这一天,就像压在心头上的坟,令人悲伤难抑。我终于清醒的知道,苏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我的记忆中,苏老师是极具平等意识和平民情怀的作家、大学教授。他坦率真诚,愿意和不同层次的人打交道、交朋友,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草根百姓。他一生朋友遍天下。正如省作协主席李修文老师所言,晓苏老师是公认的文坛好人。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么好的一个老师、长者,生命骤然定格在64岁,让所有爱他敬他的人猝不及防。64岁对于一位作家而言,正是他潜心创作的安静期、井喷期。有些精彩的故事,还未来得及抒写,苏老师便化作了一棵长于斯终存于斯的桂子山上的树。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苏老师与肝硬化默默抗争了十年。我是在他去世的半年前才知晓的。他从不对他的学生诉说自己的病情。好像一个师者不应该在他的学生面前“示弱”一样,他总是把温暖的、精彩的、强者的一面示人,把悲伤的、荫翳的、脆弱的一面留给自己,以至于不断内耗,恰似在他病痛的身躯里迎头一击。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苏老师执着于生,羞于言痛,羞于言病,是多么的让他的学生难以接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某月某日,老师小说刊发于《北京文学》;某月某日,小说登上《天涯》头条;某月某日,小说被《小说选刊》转载;某月某日小说获汪曾祺文学奖……这样的发表或获奖的消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同门师友群里传播开来,把一个个平庸到甚至乏味的日子,激荡得风生水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所有人都以为沉浸在发表和获奖中的苏老师,身体无恙,岁月静好。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事实上,他一直都在咬牙和肝硬化作斗争,和时间赛跑。就算身体完全垮掉了,他都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写作早已融进了他的生命,成了生命存在之证,也为他的痛苦找到一个流淌的出口。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一度瘦到八十来斤,也没能阻止他对文字、对故事的钟爱。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每当亲友同行关切地问起时,他总是坦然一笑:人生难得老来瘦!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5年的8月3日,我刚刚结束《散文选刊》杂志组织的温州行活动,返回鄂州。当天晚上,接到华侨大学黄春黎教授电话,相约明天一起去保康看望苏老师。考虑到8号高三又将开课,时间紧迫,我当即同意。第二天早上6点30分,珍新姐带着我驱车从鄂州出发,一路奔行560多公里,到达老师保康县马良的老家时,已是下午2点40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苏老师得知我们要来,一个人站在屋旁的山坡上,默默地看了又看,望了又望。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见到我们,老师甚是高兴,旋即带我们去饭厅。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从客厅去饭厅要经过一段小路,然后上一截楼梯。彼时苏老师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了,肝硬化引起的肝性脑病不时引起意识模糊,言语混乱,行走已很不便。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老师走在前,学生跟在身后。看着他那颤巍巍,飘忽无力的样子,感觉一不留神,就会摔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搀扶住苏老师。 “苏老师,小心,我扶您走!”话音刚落,只见苏老师艰难地用力一拽,挣脱了我的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不要扶!”苏老师略带生气地小声道。 看着他那倔强的模样,我们只能默默跟着。来到饭厅,待彼此落座,苏老师便仔细端详起我们,仿佛许久未曾见面了似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欣慰。旋即一一询问起我们的近况。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杨林,你还好吗?”重病中的苏老师望向我,又高兴又衰弱地努力问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顷刻,一股隐隐的痛堵在胸口。在苏老师面前,我第一次感触到苍凉的人生况味。接下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望着眼前瘦弱得像一个时时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心中感慨横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是十五年前,那个在课堂里神采奕奕,谈笑风生,一讲到精彩处,头发微微一甩,身体一怔,定眼望向我们,神思飞动,眼中闪光,胸有千言若出,偌大的讲堂也跟着春风涌动的苏老师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十五年,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曾经那么健壮的苏老师,在无情的病痛面前,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吃着师母为我们精心准备的家乡菜,再也不复鲜美与甘甜。那顿饭不知吃了多久,如今想来,却是我和苏老师一起吃过的最后一顿饭。吃过午饭,不多久,苏老师要稍作休息,然后去马良卫生所打针,以缓解时时陷入昏迷的病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期间,春黎和师母聊起苏老师的病情和这几年的生活状况。从师母口中得知,苏老师已进入肝硬化晚期了。这么炎热的天,他执意要从武汉回保康老家,也许是一个饱受病痛摧残的老人,自觉时日无多,想回故乡,看看故乡的亲人,故乡的山水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为什么要没日没夜的写,有个健康的身体多好!”师母不解的感叹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个写作者一旦沉浸其中,其实是很难抵挡灵感来袭的巨大诱惑的,熬夜势成必然,健康一天天被损害。无数个熬夜的日子见证了苏老师为艺术燃烧,甚至献身的悲壮。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位大山之子,四十年前从马良出发,走向武汉,走向全国。2024年是苏老师创作井喷的一年,这一年,他拖着重病之躯,在《天涯》《小说选刊》《北京文学》等著名刊物上发表多个短篇小说,登上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甚至还在参加草根作家小说研讨会,扶植推介新人,参与晋鄂黄河长江文学对话周活动……所有人都不知道一个残忍的事实:这个拖着病躯参加活动的长者,已然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这当然也是身为学生的我们全然不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不知道,那一天,我和春黎是带着怎样的落寞告别苏老师,离开保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后,我不时向师母询问苏老师的病况。2025年11月底,在中部战区总医院见到苏老师。此时,苏老师精神更差了,起床非常吃力,眼神里满是落寞、悲伤和忧虑。这个一生执着于文学,羞于言病,羞于言痛的长者,何惧死亡?他还有未完成的心愿,未实现的理想。</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古往今来,无数先贤的生死之痛,当是生命未完成的深沉悲哀。苏老师以病痛衰弱之身,时时感受到天不假年的有限。故而悲戚,忧虑。八卷本的晓苏小说大系正是他反抗有限有力自证的皇皇巨著。小说封面上醒目地印着一个巨大的“分号”。上半部分,是一个作家写作的全剧终,生命终期于尽的清醒与悲凉;下半部分是苏老师未竟的理想与心愿,是一个把艺术当生命的作家永不说再见,也相信文字终将穿越荫翳和时空,化着耀眼的光芒,时时在场时时抵达的人间注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梓泽丘墟,兰亭已矣。那些繁华终将湮没于烟尘,那些风流终会如云飘散去。无常,这飘忽不定,起落不定的无常,却是生命的常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这无常的人生中,一盏青灯、一沓宣纸、几多故事,无数作品,一个用巨大的分号挥洒成的苍凉的手势,见证着这位大山之子全部的热血与理想,也是他与残酷的命运相搏永不妥协的生命证词。</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