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万赋

甘肃戏圣

乙巳孟秋，金风送爽，京华紫气凝而未散，中关村智光聚以成辉。时有陇右安万秦腔艺术剧院，携百廿伶人，负弦管行囊，越六盘而叩燕阙，跨黄河以叩帝京。当是时也，原拟首钢园露天之场，因天公偶作疾雨，遂移中关村创新中心南门大厅。然地虽改辙，秦声未稍减；境纵易处，赤诚终未移——盖其团长安万，怀“做好人，唱好戏”之初心，率徒众以行艺，早将肝胆寄丝竹，早把赤诚托氍毹矣。安万者，陇原会宁老君乡人也。生而面有血管瘤，紫痕若霞晕，乡邻或有窃叹，然其目若朗星，未染半分颓气。九岁时，村头戏台演《三娘教子》，童伶偶病，老班主急寻替补，安万挤入人丛，朗声道：“我能！”虽未识全字，却凭耳熟口诵，将“小东人”唱得泪落沾巾，台下观者皆惊：“此子有戏骨！”十三岁辍学入县剧团，不贪台前露脸，甘居幕后打杂。旦夕间，或蹲于台侧记戏文，或伏于案头抄曲谱，偶得老伶人指点，便彻夜揣摩，喉干则饮冷水，腿麻则踞地坐，如是者五载，凡《封神》《三国》诸本，皆能倒背如流，唱念做打，暗合规范。 然命运之磨，未止于此。弱冠之年随团巡演，途遇山洪，戏箱为浊浪卷去，众人皆哭，安万却蹚水追出三里，捞回半本《斩韩信》旧谱，浑身泥污而笑：“有谱在，戏就散不了！”后为求深造，负笈赴兰州，欲拜名家张兰秦门下。初至时，张师见其面有瑕疵，婉言谢客。安万不恼，每日于张师寓所外静候，或唱《黑叮本》选段，或练《金沙滩》身段，风雨无阻。一夕大雪，张师推窗见其立雪中，衣覆霜而声未停，唱至“杨继业碰碑”处，悲从中来，泪落沾雪，遂叹曰：“艺者，心也，非貌也。此子可教。”乃纳为弟子，倾囊相授。安万得师真传，嗓音愈见沉雄，若黄钟大吕；身段更显稳健，如古松立崖，须生、花脸两行，渐成西北翘楚，人赠“秦腔王”之号，其名始传陇右。 然生计之艰，仍如磐石压肩。秦腔遇时疫，剧团多解散，安万所在班社亦难以为继。2016年，弟子劝其试玩快手，“或可借网络传戏”。安万初拒，谓“戏需面对面唱”，后见老伶人无钱购药，方咬齿开号。初时直播间仅数人，或有讥其貌者，安万不辩，只端坐唱《大登殿》，讲王宝钏寒窑守节之贞，说薛平贵别窑之难，间或插一句：“戏里戏外，都是做人——做好人，方唱得好戏。”日久，听客渐多，有老农留言“听您唱《朱春登哭坟》，想起俺娘”，有学子弹幕“懂了，戏里的忠奸，就是生活的善恶”。至2018年，粉丝众筹助其治面疾，术后安万对镜笑：“这下能体面登台了！”然转身却对弟子言：“体面在脸，更在艺——若艺不精，脸再净也无用。” 2022年，安万决计组民营剧团，亲友皆劝：“民营难活，何苦？”安万指台下老戏迷：“他们等着听戏，咱就不能让戏断了。”初建时，团里仅二十余人，租农家小院为排练场，冬无暖气，演员排练时冻得脚跳，仍咬唇唱完《铡美案》；夏有蚊蝇，旦角画着眼线，一手挥扇驱虫，一手比兰花指，身段丝毫不乱。某次赴乡演出，途遇塌方，安万率人扛戏箱绕山路，走至深夜，脚磨出血泡，便以布条裹之，次日登台唱《兴汉图》，“高祖爷起兵反秦邦”一句，声震山谷，台下老农抛来馍馍：“安老板，垫垫肚子！” 2024年，剧团扩为“甘肃安万秦腔艺术剧院”，然困境仍在。为筹《杨门女将》戏服钱，安万抵押家中老宅，妻子虽怨：“日子不过了？”却仍帮着缝补旧戏衣；演员小李家有病人，欲辞团，安万将直播收入塞其手：“先治病，戏位给你留着。”尝有商请演低俗戏，许以重金，安万拍案拒：“‘做好人，唱好戏’是咱的根！根若断了，戏再火也长不了。” 今番进京演出，剧目皆是精挑。《斩韩信》一折，安万饰韩信，十六分钟唱段，七十二句台词，从“未央宫绑得我魂飞丧”到“恨刘邦无义斩忠良”，字字泣血，腔随情转：悲时如寒泉滴石，怨时若老龙吟涧，怒时似惊雷裂帛，二十余历史典故藏于腔中，台下有白发学者抚掌：“此非仅唱，乃讲史也！”《杨门女将》演至“穆桂英挂帅”，众旦角披甲登台，水袖翻飞如白虹，踢腿腾跃似惊鸿，虽无华丽布景，仅以一桌二椅代营帐，却将“巾帼不让须眉”之气演得入木三分。观乎台下，观者甚众：有西北游子闻秦声而泪落，悄语“似闻乡音”；有硅谷创客停键盘而侧耳，低叹“古调有真意”；有白发院士携孙来，指台上曰“这是咱的老规矩——戏里的忠勇，就是做人的本分”。当安万唱至《大升官》“见公主跨凤辇急忙跪定”，忽有孩童脆声和，安万眸中闪泪，唱得愈发动情——盖其知，秦腔之种，已借这京华之地，悄悄落了根。夫秦腔者，起于周秦，兴于汉唐，历千年而未绝，凭的是“戏以载道”；安万剧团者，起于寒微，成于磨砺，经数载而渐壮，凭的是“人以承艺”。“做好人”，故能在困厄时守本心，于浮华中拒利诱；“唱好戏”，故能让老调有新声，使古艺传今世。今安万率徒众立于此科技之都，以秦声撞智光，以古调应新世，非仅为一时之演，实为千载之传——传的是西北人的骨血，是中国人的本分，是那“戏比天大，人比戏真”的生生不息。 他日若有人问：“秦腔何以传？”当答曰：“因有安万这般人——面可染痕，心不可染尘；路可遇坎，志不可遇弯。”信哉斯言！愿此后，安万剧院如陇上青松，经霜愈茂；愿秦腔古韵似黄河九曲，万古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