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盖瓦记

钓鱼台

　　老家的屋舍，落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楼板皆是平时常见的预制水泥板。二楼阳台，当初只架设了两块预制板，本是为日后加盖三层留的余地，怎奈当年手头拮据，二楼封顶后工程便戛然而止，阳台就此空置，暴露在风雨之中。

　　光阴流转，风霜侵蚀，这处未封的阳台，慢慢成了老屋的隐疾，渗水问题一日重过一日，超初只当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并未放在心上，可此番回家，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阳台周遭的墙面，粉刷层早已大面积空鼓，整块、整块地剥落，露出斑驳粗糙的墙体，满目疮痍，看着满心焦灼。当即打定主意：盖瓦封顶。

工程本就不大，找专业师傅上门，工钱花销不划算，还要全程搭手帮忙，索性自己慢慢打理吧。不过是盖瓦封顶，在我想来，并非什么难事。说干就干，备好木料、买齐铁钉，信心十足地踏上阳台。

可真正动工，难题纷至沓来：阳台新增的椽子，该如何与原有屋面的椽子精准对接？屋面坡度该设计成怎样，才既利于排水又便于施工?新瓦又该如何与老旧瓦面无缝衔接，杜绝漏雨隐患……

一个个问题搅得我心绪纷乱，无从下手，只得暂停活计，向邻里熟识的瓦工、木工师傅虚心求教。

几番悉心请教，师傅们耐心指点，原本一团乱麻的施工思路，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勾勒出完整的方案，心里总算有了底气。本打算五块一摞，将新瓦慢慢搬上二楼，可刚拎起一块新瓦，便觉分量沉实，远超预想。一时好奇，找出电子秤称重，数字让我暗自心惊：一块新瓦竟有七斤多重，比老屋的旧瓦重了两斤有余。两百多块瓦，若是五块一趟搬运，

要往返四十余趟，每一趟都要攀爬四十级台阶。对于我这个年过花甲、腿脚本就带有旧伤的人而言，无疑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进退两难，可事已至此，再难也要咬牙坚持。

一口气搬五块瓦上二楼，早已力不从心，便只能放慢节奏，爬十级台阶，歇息片刻。再缓缓往上挪，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行。粗略盘算，一趟上下，约莫需要十分钟，两百多块瓦搬完，竟要七个多小时，近乎一整天的工夫，着实让人望而生畏。

几趟奔波下来，我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二楼阳台，扶着发酸的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衫。恍惚之际，一个念头骤然闪过:楼梯间角落，还堆着两个早年装修剩下的中号涂料桶，何不拿来废物利用，借力运瓦?

　　我立马起身下楼，将两个积了薄尘的涂料桶犁翻找出来。桶厚实耐用，底部平整，提手牢固，恰好适合盛放瓦片，瓦之间互不挤压，也不会磕碰损坏瓦角，省心又稳妥。

这个法子，远比徒手搬瓦轻松了许多。此前双手紧攥五块瓦，身体重心歪斜，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脚下打滑、瓦片跌落；如今一手拎一只涂料桶，重量均匀分摊，行走时腰板都能挺直几分，脚步也稳当了不少。

依旧是循序渐进的节奏，爬十级，便扶着楼梯扶手稍作停歇，顺便按一按酸胀刺痛的膝盖，舒缓腿部的旧伤，待气息平稳，再继续向上挪动。

虽说每个桶少装了两块瓦，但两个桶加起来却多了一块，又省去了大半蛮力，肩膀、手臂的负重骤减，腿脚的酸痛也缓解了许多。更惊喜的是，一趟六块的搬运量，效率反倒比之前更高。日头慢慢升高，阳光洒在空旷的阳台，落在一旁备好的木料上，我一手拎着一只涂料桶，一步一步稳稳向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早一点封好阳台，，保护住这座陪伴我半生的老屋。

就这样，一趟又一趟，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黏在身上，腿脚越发沉重，累到极致时，便坐在台阶上，望着老屋的一砖一瓦，想起过往在这里的点滴时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从晨光微熹到日影西斜，整整大半天的奔波，终于将两百多块新瓦，悉数稳稳搬上了二楼阳台。

放下最后两只涂料桶，我扶着膝盖缓缓站直，长长舒出一口气，满身的疲惫，在看到整齐堆放在阳台上的新瓦时，瞬间消散了一大半。稍作休整，便立刻投入施工，按照师傅的传授经验，先拉线定位，精准比对原有屋面的高低落差，细细校准阳台椽子的尺寸，将新椽子与老椽子对齐贴合，一颗颗钉子牢牢钉紧，每一处衔接都一丝不苟，不敢有半点马虎。

屋面斜坡的坡度，更是精心拿捏，既不能过陡，以免施工不便，行走危险；也不能过平，防止雨水淤积，渗水返潮。搭好稳固的椽子骨架，便开始铺瓦。最考验细心与耐心的，便是新旧瓦的衔接，二者厚薄，弧度略有差异，只能耐心排布，错缝搭接，压牢瓦头，扣紧瓦槽。 我拉上笔直的墨线，保证每一行瓦都横平竖直，檐口齐整，边角缝隙处更是细心处理，只为让整个屋面严丝合缝，彻底杜绝日后雨水渗漏的隐患。

　　一块、一块厚重的新瓦，顺着斜坡缓缓铺开，原本光秃渗水，破败不堪的阳台，渐渐覆上整齐规整的瓦面，与老屋原有屋面浑然一体，相得益彰。看着眼前亲手搭建的成果，想起此前搬瓦的艰辛，求教的用心，心中满是踏实与欣慰，所有的疲劳都烟消云散。

瓦面彻底完工了，风雨再无法渗入阳台，墙面剥落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日后再重新粉刷墙面，这处老屋阳台，便能重焕生机，重拾往日模样。年过花甲，带着腿伤，独自完成这桩工程，其中的辛劳与不易，唯有自己知晓。能亲手修缮老屋，守住这份家的温暖与牵挂，再多的付出都值得。这一片片青瓦，不仅封住了风雨侵袭，更兜住了心底对老家，最绵长、最质朴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