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梦《劳动节·爬山虎的手》

Anna瑞锦(笔名:锦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十四梦《劳动节·她伸出手来》</b></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正是五月的风最温柔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旧石板被岁月磨出温润的边角,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质感。抬眼是一墙密密麻麻的爬山虎,从墙根一直攀到檐角,再从檐角垂下来,像一整匹拆不断的绿绸子。白墙被绿意吞了大半,只偶尔露出几处斑驳的灰白,像老人在绿荫里露出沧桑的脸。门是木头的,颜色已经说不清是朱红还是褐黑了,只看见爬山虎的藤蔓从门楣上垂下来,把门扇遮去了一半,那些叶片层层叠叠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在说什么悄悄话。</p><p class="ql-block"> 门口左右各蹲着两尊石狮子。靠门近的那两尊还算完整,眉目依稀可辨,左边的雄狮踩着绣球,右边的雌狮怀里搂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小狮子。它们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少年,风雨把棱角磨圆了,把五官磨浅了,可那种憨拙的、固执的神气还在,像两个忠诚的老仆,明知主人不会回来了,依然日日夜夜守着。有人给它们系了红色的花结,红绸子已经有点褪色了,但依然鲜艳得扎眼。这红配着满墙的绿,配着苍灰的石,竟说不出的好看,像荒年里忽然响起的锣鼓声,让人心里一暖,又莫名一酸。</p><p class="ql-block">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晒衣,背着银色的背包,鞋子也是银灰色的,在这满是旧物的门前,显得格格不入,像个从另一个时空冒出来的闯入者。我侧着身子,慢慢靠近那扇被爬山虎半遮半掩的木门,右手轻轻推上去!</p><p class="ql-block"> 门没动。它比我预想的要沉重得多,木头纹丝不动地贴在门框上,像铁了心要拒绝我这个外来的客人。可就在这一瞬间,门楣上垂下来的一枝爬山虎动了,它细细的卷须伸出来,像一只试探的小手,晃晃悠悠地朝我的方向探过来。</p><p class="ql-block"> 那样子,实在太像了。</p><p class="ql-block"> 像极了一个小孩子淘气的,张开手臂,歪着头朝你伸过来。</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了。左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朝那枝卷须迎上去。</p><p class="ql-block">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它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风声没了,远处的人声没了,连心跳都仿佛停了。空气变得像水一样透明、绵软,眼前的绿意开始微微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被光照透了,叶脉清晰得如同掌纹。</p><p class="ql-block"> 那只小手没有缩回去。它在我的注视下,慢慢伸展开来,不再是卷须,而是一只真实的、小小的、温热的手。</p><p class="ql-block"> 五根手指,细嫩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圆润。指节小小的,指甲盖小小的,粉粉的,像五月里刚冒出来的花瓣。那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些说不上来的温度,暖洋洋的,像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又像是刚攥过一块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味。</p><p class="ql-block"> 是她的手。是囡囡的手。</p><p class="ql-block"> 她出生那天,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只手。皱巴巴的,小小的,比我的拇指大不了多少,五根手指紧紧攥着,像攥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护士把她放在我怀里,她忽然松开了拳头,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舒展,然后那根最小的小拇指勾住了我的食指,就那么轻轻一勾,我的眼泪就落下来了。那是十九年前的事,可此刻我的指腹分明还记着那触感:软得像没有骨头,柔得像一片刚落地的花瓣,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像要把我们两个的命运牢牢系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一百天。她在我怀里只有一百天。</p><p class="ql-block"> 那一百天里,我学会了喂牛奶、换尿布、哄睡。我学会了在她的哭声里分辨她是饿了还是困了,是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学会了一个人抱着她在深夜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上一百遍、两百遍,直到她的小脑袋歪在我的肩窝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学会了在她睡着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起身、开门、倒水。那些日子漫长得像一辈子,又短暂得像一眨眼。</p><p class="ql-block"> 然后风奶奶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这件事。老人们说,有些孩子是风带来的,风也会带走。他们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棵树被风刮倒了,一朵花被风吹落了。可囡囡是我的孩子,不是树,不是花。</p><p class="ql-block"> 那天她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吃饱了牛奶,在我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就睡着了。我把她放在小床上,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时不时抽动一下的嘴角,看着她在梦里露出的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我给她盖好小被子,出门去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就那么几分钟。就那么几分钟。</p><p class="ql-block"> 等我回来的时候,小床上是空的。</p><p class="ql-block"> 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那件印着小熊的连体衣还在。可是囡囡不在了。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帆。我扑过去,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楼下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阳光还是那样照着,树还是那样绿着,远处的狗还是那样叫着。可我的世界在那个瞬间被掏空了,像一只被打翻的碗,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人说看见一阵奇怪的风,打着旋儿来的,又打着旋儿走了。有人说那风里有声音,像是谁在笑,又像是谁在哭。我不知道这些是真的还是人们为了安慰我编出来的。我只知道,从此以后,我一听见风响,就会浑身发冷。夏天最热的时候,我都害怕起风。</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里我来过这个地方很多次。我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这些老石狮子、老木头门、老石板路。我喜欢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的样子,那些细细的卷须总让我想起什么,又不敢去想。我每次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走近。我怕。我说不清楚怕什么,也许是怕触到什么不该触的东西,也许是怕那个伤口又被揭开,也许是怕,也许只是怕。</p><p class="ql-block">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走过来了。我穿过了那道门槛,踩上了那几级台阶,站在了这扇门前。我把手伸向了那枝爬山虎。</p><p class="ql-block"> 此刻,那只手正迎接着我的左手。</p><p class="ql-block"> 不是卷须。是一只真真切切的、温温热热的、小小软软的手。它从藤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像一朵花。我迎上去,两只手轻轻合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所有的爬山虎都开始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颤动,每一条藤蔓都在缓缓移动。它们像无数只手臂,从墙上、从门上、从屋顶上垂下来,伸展开来。绿意从深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会呼吸的颜色。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种光里,温润的、柔软的、母亲子宫一样的光。</p><p class="ql-block"> 藤蔓慢慢散开,像一双手缓缓掀开一层纱。在那层纱的后面,在那片光的深处,一个孩子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她很小,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她穿着那件印着小熊的连体衣,就是我最后给她穿上的那件。她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鸭子的绒毛。她的脸圆圆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吮吸一个想象中的奶嘴。</p><p class="ql-block"> 她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她知道我在这里。她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水汪汪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歪着头,打量着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然后她笑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不是咧开嘴的那种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光的那种笑。像是在说:哦,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p><p class="ql-block"> 我跪倒在石阶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声闷雷。我哭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哭,是喉咙里发出奇怪声音的那种哭,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什么都看不清的那种哭。十九年了,我等了十九年。每一个生日,每一个儿童节,每一个深夜惊醒的夜晚。我在梦里见过她无数次,可每次都在要触碰到她的时候醒来。今天,她没有让梦醒。</p><p class="ql-block"> 我想叫她。我想叫她的名字。可我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说囡囡,说妈妈在这里,说对不起,说我等了你十九年。可我说不出来。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把所有的话都淹没了。</p><p class="ql-block"> 她朝我走过来了。不,不是走,她的脚没有动,可她在靠近。像一团光,像一阵风,像一缕烟,像我抱不住又放不下的那个梦。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脸上。</p><p class="ql-block"> 她替我擦了眼泪。</p><p class="ql-block"> 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软,却轻轻抹去了我十九年来的每一滴泪。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就一遍一遍地擦。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好像在想:这个大人怎么哭了呀,我给她擦一擦就好了吧。</p><p class="ql-block"> 我一把抱住了她。</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躲。她在我怀里,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她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窝里,她的手轻轻揪着我的衣领,她的心跳贴着我心跳的地方,咚、咚、咚,像一个安静的小鼓。我闻到了她的味道,奶香味的,阳光晒过的被子的那种味道,婴儿爽身粉的那种味道,人世间最好闻的那种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把脸埋在她细软的头发里,嘴唇贴着那只小小的耳朵,终于说出了那句堵在喉咙里十九年的话:</p><p class="ql-block"> “妈妈想你。”</p><p class="ql-block"> 我把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碎。说到后来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气音,像风在门缝里呜呜地响。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她把脸转向我,那双干净得像天上星子的眼睛看着我,亮晶晶的,里面有我的倒影。</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声音细细的,糯糯的,像一颗糖在温水里化开。她没有说妈妈,也没有说别的什么话。她只是发出了一些声音,一些婴儿才会发出的、纯粹的声音。可我听懂了。每一个音我都听懂了。</p><p class="ql-block"> 她说: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她说:我也想你。</p><p class="ql-block"> 她说:你不要难过,我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世界上所有的花同时开放还要好看。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脸颊鼓鼓的,她的嘴巴里露出了一颗小小的、刚冒头的乳牙。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跟着她一起笑。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石狮子的眼角仿佛也有了笑意,连那扇沉默了一百年的木头门,都好像在轻轻地叹息。</p><p class="ql-block"> 她开始变得透明了。</p><p class="ql-block"> 从手指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晨雾在太阳底下消散,像冰在温水里融化。她透明的速度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让我看清楚她的手是怎么变的,她的脸是怎么变的,她的笑是怎么一点一点淡去的。她想让我记住每一个细节。她想让我看清楚,她是真的来过。</p><p class="ql-block"> 我不舍得放手。我用尽全力抱着她,我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里,我把她箍得紧紧的,紧到我觉得她会被我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这条命里。可她还是走了。</p><p class="ql-block">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像是在说:再见。然后她的手缩回去了,像一枝卷须慢慢卷起。她的身体重新变成了一团光,那团光慢慢升起,融进了满墙的爬山虎里。所有的叶子同时颤动了一下,像一声叹息。然后一切归于平静。</p><p class="ql-block"> 爬山虎还是爬山虎。</p><p class="ql-block"> 门还是门。石狮子还是石狮子。我还是我。</p><p class="ql-block"> 只是石阶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被我的眼泪打湿的,还是被刚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雨打湿的。我的左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着她的姿势,可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从指缝间穿过,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只小手的余温。</p><p class="ql-block"> 我就那样跪在石阶上,不知道过了多久。</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站起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天井里长着青苔,屋檐上挂着雨滴,空气里有微微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院子,和千千万万个江南古宅的院子没有区别。</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这里不普通。</p><p class="ql-block"> 因为从今以后,每一阵风吹过爬山虎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颤动的时候,每一个春天藤蔓抽出新芽的时候,都是她在跟我说:我还在。我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绿意。</p><p class="ql-block"> 爬山虎的卷须在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摇着,像一只只小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小手》/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藤手风中探,</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门深十九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相逢唯有泪,</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石老绿如烟。</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