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企的那点事(二、通勤车)

李宪(游戏人生)

<p class="ql-block">清晨,我踏着薄霜准时走进公司办公室。办事员老曾已将一切打理停当:地板光可鉴人,报纸叠得棱角分明,文件如列队般静卧于案头,保温杯里新沏的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这老曾,比我年长十几岁,早年在原单位是出了名的“硬茬”——当街痛殴地痞,领导见了也得含笑相迎。“下岗分流”硬派到我这儿,初时我心存芥蒂。谁知他竟如换了个人:谦恭有度,手脚勤快,跑腿办事快如疾风。可谁又能想到,这方寸办公室里悄然铺开的,竟是老国企肌理深处一道难愈的裂痕——通勤车,正停在风暴的起点。</p> <p class="ql-block">总厂与分厂之间,原有一趟通勤车,由我司下属“再就业服务中心”调度。可那天,我竟全然不知它已停运,直到总厂实业公司总经理的电话炸响在耳畔:“票都卖完了!临近春节,谁不盼着回家?你们说停就停,还讲不讲规矩!”我愕然。叫来“中心”主任与司机老王师傅。老王,原总厂厂长专车司机,退休后开这趟通勤车“补差”,鼻孔朝天,坐姿松垮,未等我开口便抢白:“昨夜大雪,路面明镜似的,车一动就打滑!你要我出车?先写担责字据!”人命关天,我哪敢落笔?只得软语应承:“今日暂停,容我再议。”挂了电话,总厂那边又是一通雷霆:“长途车翻山越岭都跑,你们一马平川倒不敢动?今天买票的职工,坐长途多花的钱,你们一分不少补上!”我唯余陪笑,话音未落,心已沉入冰窟——这车,早已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面照见体制锈蚀的镜子。</p> <p class="ql-block">自此,老王师傅便如开了闸的浑水:要涨出车补助,索误餐补贴,私加油、私修车、私报账……通勤车在他手里,渐渐成了随取随用的“提款机”。“中心”主任屡次汇报,我只道:“是你单位的事,按章办,不必请示。”可这“章”,在老王眼里,不过一张薄纸。终于出事了——收车时辰已过,车影杳然。那时尚无手机,众人焦灼如焚,我亦坐立难安。天将擦黑,那辆老旧的通勤车才晃晃悠悠驶回,车门一开,十几号人裹着风尘跳下车,总厂企管处长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直奔办公室,抄起我案头保温杯,仰头灌尽,喘息未定便眯眼苦笑:“你这老爷车,我下次真不敢坐了——半路推了三回!灭火推车,推着了再追着跑上车,差点把老命搭进去!”我火气腾地窜起,冲出办公室,只见老王斜倚驾驶室,烟雾缭绕。我强压怒火:“王师傅,这到底是咋回事?”他吐口烟:“车坏了没人修,抛锚了,只能推。”“那现在回库,赶紧检修,别误明天!”“我是开车的,不是修车的。”他眼皮都不抬。我咬牙:“我帮你看看?”——基层干了十几年,这点故障,我懂。他不情不愿下车。我掀开电池箱,手一触便僵住:正负极螺丝松脱,虚连如游丝,一颠就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开了几十年车,这点常识,真不懂?”他猛地瞪眼:“你冲我吼啥?你爸见我也得客气点。从今儿,我不伺候了!”话音未落,钥匙“啪”地甩进驾驶室,转身扬长而去。</p> <p class="ql-block">我冷笑一声:“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当即吩咐“中心”主任另聘司机。可接连三人,没开满三天,领导电话便如约而至:第一个,“偷东西下岗的,你敢用?”辞;第二个,“因赌博被清退,不能用!”辞;第三个刚坐上驾驶座,电话又响:“此人是集体所有制职工,国营单位岂能雇佣?”我哑然,只得恳求:“领导,还是您直接派个司机吧。”对方反诘:“王师傅干得好好的,你为何辞他?莫非想安插自己人?”我喉头一哽,无言以对。放下听筒,老领导的话却在耳畔轰鸣:“对上级领导负责。就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学徒时师傅也教:“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原来,不是车坏了,是方向盘,早被无形的手攥紧了。</p> <p class="ql-block">我终究没低头。通勤车就此停摆。厂运输队长——老王的徒弟——当即下令:通勤车不准进车库。它便日日孤零零停在厂区路边,任风吹,任日晒,任锈迹在铁皮上悄然爬行。老国企这座大厦,并非骤然倾颓,而是从根子上朽了。我一个人添砖加瓦。那边10个人挖墙脚。我讲规章制度。他讲: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我讲当前工作重点。他讲企业长远发展大计。可当所有“方法”都绕开制度,所有“关心”都裹胁着人情,所有“大计”都让位于小团体得失——那辆停在风里的通勤车,便不只是车,而是一具标本,静静陈列着时代褶皱里,一个基层管理者无声的困局与倔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