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川奇谭录之十三“鬼不怕”全传

浙青光平

阿胆前传 为无常当差得银

从前，良川村有个胆大包天的汉子阿胆，人称“鬼不怕”。他生来不信邪，夜里常独自游荡山野溪畔，遇鬼不避，反笑其虚妄。村人皆道：“鬼见他也得绕道走。”

这一夜，月黑风高，鬼不怕照例在村外溪边纳凉。忽闻脚步窸窣，抬头一看，只见二人自雾中缓步而来——一人面白如纸，身穿素袍，头戴高帽，上书“一见生财”；另一人面黑如炭，手执铁链勾牌，目露寒光。正是城隍座下黑白无常！

鬼不怕非但不惧，反而抱臂笑道：“二位大人深夜至此，莫非迷路？”白无常轻摇蒲扇，语气温和：“正要往松渠口勾一魂，奈何路径不熟，劳烦带路。”“小事一桩！”鬼不怕爽快应下，真领着二位阴差，踏着夜露往松渠口而去。

行至松渠口溪滩，远远便见灯火通明。原来一户人家正在搭台做佛事，祭品丰盛：三牲五果、鸡鸭鱼肉、酒香四溢，僧侣诵经声此起彼伏。众人见黑白无常现身，顿时惊叫四散，如鸟兽奔逃，唯余供桌孤悬月下。

黑无常冷冷道：“你既助我等办事，可先饱食一顿。但切记骨头须放回原处，不得有误。”鬼不怕腹中正饥，也不推辞，抓起鸡腿鱼肉便啃，大碗喝酒，吃得酣畅淋漓。待他酒足饭饱，白无常用手中蒲扇轻轻一拂，那些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鱼刺竟瞬间复原，完好如初，连油渍都未留半点！鬼不怕瞠目结舌，心中始生一丝寒意。

不多时，黑白无常步入村中一户人家。只听铁链哗啦作响，片刻后拖出一个面色惨白、双目无神的男子。那家顿时哭声震天——人已断气！

鬼不怕心头一凛，方知自己竟真助阴差索命，非是梦魇。

返程途中，黑白无常行至良川大岩头，黑无常用脚一踹，岩角崩落一块小石。白无常再以扇轻点，那石头竟化作一块沉甸甸的白银！“此乃酬你引路之劳。”白无常将银递来。鬼不怕虽觉诡异，却仍伸手接过，揣入怀中，拱手道谢，转身回家倒头便睡。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如纱，笼罩着良川村。鬼不怕一觉醒来，枕边还压着那块沉甸甸的“白银”。他揉了揉眼，昨夜种种如梦似幻——黑白无常、溪滩佛事、铁链勾魂、骨头复原……一切太过离奇，却又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他坐起身，将那银块捧在掌心细看。银色锃亮，入手冰凉，分量十足，敲之有声，怎么看都是一锭上好的官银。可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像蚂蚁在爬。“莫非……真是城隍爷赏的？”他喃喃自语，却想起白无常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黑无常拖走活人时那无声的铁链，冷得能冻住魂魄。他越想越不对劲。若真是银子，怎会轻易给一个凡人？阴间办事，哪有白送工钱的道理？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他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奔出家门，直往大岩头跑去。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山风拂过耳畔，仿佛有人低语：“回去吧，莫要自寻烦恼。”可他脚步未停，心中只有一个执念：验一验，这银子到底是真是假！

不多时，他站在昨夜得银之处。那块岩石边缘果然有个新崩的缺口，形状恰好与手中银块吻合。他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将银块缓缓按入石缝，“咔。”一声轻响，如骨节归位。刹那间，银光褪去，石色重现。那“银锭”竟真的化作一块灰扑扑的山岩，与周围浑然一体，连一丝接缝都看不见！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的幻局，专等贪心人入套。鬼不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被抽空。他猛地扑上前，用指甲抠、用拳头砸，甚至跪在地上用额头去撞那石头，嘶声喊道：“还我银子！那是我拿命换的！”可岩石冰冷沉默，纹丝不动。

他瘫坐在地，望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忽然想起昨夜在佛事供桌上狼吞虎咽的模样——若当时多拿些肉干藏进怀里，若把酒壶偷偷塞进衣襟，若……哪怕只留一根鸡腿带回家，今日也不至于两手空空！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他本有机会问清楚那被勾走的是谁，是否可救，是否冤屈，可他只顾着吃喝，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鬼不怕，不怕鬼，却怕穷；不怕死，却贪一口饭。”他苦笑，眼泪混着晨露滚落，“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无常，是我自己的贪心。”

从此，良川村再无人见鬼不怕夜间独行。他白日里沉默寡言，夜里门窗紧闭，偶有孩童问他：“叔，你真见过黑白无常吗？”他只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大岩头，低声叹道：“见过。可最吓人的，不是他们带走的人，而是我亲手放走的银子——那不是银，是照妖镜，照出了我心底的鬼。”

阿胆中传：夜探众主庙

自那夜引无常、得阴银、化顽石之后，阿胆性情大变。虽仍胆大如故，却不再以“不怕鬼”为傲，反常于黄昏焚香三炷，朝众主庙方向作揖，口中喃喃：“小民粗人，蒙二位差爷不弃，今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村人笑他：“鬼不怕竟怕起众主老爷来了？”阿胆只咧嘴一笑：“不是怕，是敬。鬼有规矩，人若无德，连鬼都嫌！”然天意弄人，偏又生出一段奇事。

时值中元将至，良川忽发怪疫：小儿夜啼不止，梦中皆言“黑面爷爷来拖我”；老者晨起，见枕边置铁链一节，寒气刺骨；更有妇人晾衣，收下时衣襟绣“速到”二字，墨迹如血。村中惶惶，以为众主爷震怒，欲勾全村魂魄。道士设坛，符灰水泼，无效；和尚诵经，木鱼敲裂，亦无效。唯阿胆沉吟半日，忽拍案道：“不对！众主爷掌阴阳之衡，岂会滥索无辜？定是庙中有邪祟假借神威！”当夜，月如霜刃，阿胆携一坛米酒、三斤熟牛肉、一把劁猪刀（防身用），独赴城隍庙。

一、庙中异象

良川众主庙建于明初，年久失修，墙倾瓦落，唯神像巍然。阿胆推门而入，长明灯无风自摇，香炉冷灰突腾青焰。正殿上，众主爷金身怒目低垂，似有悲色；左右牛头马面，眼珠竟随人转动！阿胆不惧，反将酒肉供于案上，朗声道：“小民阿胆，非来求福，乃来问罪！若真众主爷在此，请显灵；若妖魔窃据，请露形！”话音未落，庙角忽传来“咯咯”笑声——非人非鬼，倒似孩童嬉戏。继而，供桌下爬出七八个纸扎童子，眼嵌铜钱，口涂朱砂，手执小铁链，蹦跳围住阿胆，齐声唱：“阿胆阿胆胆子大，敢吃阴食敢摸银。今夜若过三更鼓，铁链锁你见阎君！”阿胆哈哈大笑：“纸人也学吓人？看我劁猪刀利不利！”举刀欲劈，纸童却化烟散去。忽闻身后阴风飒飒，回头一看，白无常立于门槛，面惨如雪；黑无常倚柱而站，链响如雷。阿胆心头一紧，却仍拱手：“二位差爷，可是来拿我？”白无常摇头，声如叹息：“非也。吾等正追一逃魂，却被困于此庙三日不得出。”黑无常咬牙切齿：“此庙已被‘假众主’所占！真神被囚于地窖，我等法力受制，连勾牌都唤不动！”

二、假神真妖

原来，半年前有游方道士名玄冥子，实乃百年前被雷诛的妖道残魂，附于一具僵尸，潜入庙中。他知众主每逢中元需巡酆都三日，便趁机以邪术塑一泥像，冒充众主，又炼纸童为役，伪造勾牒，专索童男童女魂魄炼“还阳丹”，妄图重归阳世。更毒者：他盗用黑白无常名号，夜遣纸鬼扰民，使百姓畏神如虎，不敢近庙，遂其独霸之谋。“吾等本可强闯，”白无常苦笑，“然此妖以三百小孩生辰八字钉于庙梁，若强攻，全村暴毙。”阿胆闻言，怒发冲冠：“畜生！竟拿孩子炼丹？”他环顾四壁，忽见梁上悬一红布包，隐约透血光。心念电转，取劁猪刀掷向香炉，火星四溅，引燃幔帐。火势一起，梁上红布包“嗤”地冒黑烟，正是镇魂符！黑无常大喜：“好汉子！快烧尽符咒！”阿胆跃上供桌，撕下符纸，塞入酒坛，浇油点火。烈焰冲天，庙顶轰然开裂，一道金光自地底迸出，真众主爷脱困而出！

三、神判妖伏

真众主爷身高丈二，赤面长须，手持玉笏，怒喝：“妖孽！汝假吾名，害吾民，罪当万剐！”玄冥子现原形：一具青面僵尸，腹中藏九十九颗童魂珠，熠熠如萤。黑白无常铁链齐出，锁其四肢；阿胆猱身而上，一刀剜其心窍，内藏一卷《阴婚录》，记满被诱骗孩童姓名。众主爷令：“焚其尸，散其魂，童魄送还各家；此獠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事毕，天将破晓。众主抚阿胆背，温言道：“汝一介屠夫，心胜菩萨。今赐汝‘阳间察幽使’之名，凡遇邪祟假神，可持此爻圭通阴司。”授一竹爻圭，形如猪耳，掷地能鸣。又命白无常取庙后古樟一枝，削为拐杖赠之：“此木曾受香火几百年，可辟百邪。汝左腿旧伤，自此不痛。”阿胆拜谢，抬头时，神像已复庄严，庙宇焕然如新，唯余焦痕数处，似记昨夜鏖战。

四、后事

自此，阿胆拄拐行村，竹爻圭常挂腰间。遇人病魇，掷圭问阴；见庙宇香火诡异，必入查勘。村中再无假神惑众之事。有人问：“你如今还怕鬼么？”阿胆笑指拐杖：“鬼若守道，我敬如宾；鬼若害人，我劁如猪！”

后廿年，阿胆无疾而终。葬日，天降细雨，黑白无常现身坟前，焚纸钱如雪。村人遥望，见其魂乘一纸扎白猪（笑屠王婆子所赠），随二无常冉冉升空，直入众主庙后古樟树云霞深处。庙中自此多一配像：一粗豪汉子，拄拐执爻圭，身旁蹲一白猪，憨态可掬。香客求“胆量”“辨邪”者，必拜之。

异史氏曰：

世人谓鬼可怕，不知假神更毒。

阿胆以屠夫之身，行神使之职，

非因神通，而在一“诚”字。

彼妖道窃神位，欺天瞒地；阿胆持猪刀，照妖见骨。

嗟乎！今之庙堂，何尝无“假众主”？口称为民，实噬民髓；身披袈裟，腹藏豺狼。若有千百阿胆，持刀问爻，则天下魑魅，何敢昼行？

《阿胆后传：智斗扫帚精》

自阿胆助众主除假神、得爻圭、赐拐杖后，良川四境邪祟敛迹，夜犬不吠。然天地之大，妖由心生，岂能尽绝？未及半年，村东又起异事。

先是李老实家鸡夜啼如哭，晨起见满院鸡毛纷飞，却无血迹；继而王氏晾晒之衣，每收必少一件，隔日竟挂于邻村枯树梢头，衣襟绣“还我花”三字，针脚歪斜如童稚所为；更奇者，灶台每日清晨现三朵通草花——红、黄、蓝——插于盐罐之中，触之冰凉，嗅之无香。村民惶然，忆起前番“地帚成精”旧案，皆道：“莫非那帚精未死透，又来作祟？”

李老实夫妻再不敢独宿，夜夜持棍守灶。然鬼影不见，花照常开。无奈之下，夫妇二人携残花，登门求阿胆。阿胆正坐火塘边煨酒，听罢冷笑：“帚精若真，何须偷衣盗花？此乃新妖借旧案惑人耳目！”

次日，阿胆拄城隍所赐樟木拐，腰悬竹爻圭，背负一 （麻袋），内藏劁猪刀、蒜头、雄黄、旧猪脬哨，径往李家。

一、设局诱妖

阿胆察其屋舍，见厨房门后新置一柄竹帚，帚苗簇新，柄刻“癸卯年制”。他不动声色，对李老实道：“今夜你夫妻闭门装睡，无论闻何声，切勿出房。”入夜，阿胆匿身柴垛，静候。子时三刻，寒风骤起。果见那新帚缓缓离地，帚苗舒展如臂，竟自行扫地！扫至灶前，忽化一纤弱女子形，披王氏旧衣，鬓插三色花，轻步至盐罐，又插新花一朵。阿胆暗惊：“此妖比前番更狡！竟能借新帚重生，且知人心软处——专扮主妇模样，令人不忍下手。”正欲现身，却见那“帚女”忽蹲于灶口，以指蘸灰，在地画一符，形如“冤”字，继而伏地啜泣，声如幼女：“娘……我冷……给我戴朵花吧……”阿胆心头一颤。此声竟似李家早夭之女——三年前溺于溪中，尸骨未寻！

二、爻圭显灵

阿胆强定心神，掷出竹爻圭。爻落三响，圭面显阴纹：“非帚成精，乃怨魂附帚”。原来，李家亡女魂魄未安，见母日夜劳苦，鬓无饰物，心生执念。恰逢前帚精残魄散于土中，怨气相引，遂附新帚，幻形取花，欲赠其母，以慰生前未能尽孝之憾。阿胆叹曰：“痴儿！花可戴，人已隔；强留形，反害亲！”遂出柴垛，朗声道：“小娘子，汝母知汝心意，早已在坟头供过九十九朵纸花。今夜随我，送汝归位，可好？”“帚女”抬头，泪眼婆娑，点头如捣蒜。

阿胆取猪脬哨吹三声，清越如鹤唳；撒雄黄围圈，燃蒜头驱浊；以樟木拐点地，喝道：“众立爻圭在此，孤魂听令：执念可悯，滞形当散！”“帚女”含泪跪拜，身形渐淡。临去前，将三色花置于阿胆掌心，轻语：“谢阿叔……替我……抱抱娘。”言毕，化青烟一缕，没入夜空。帚落于地，再无异动。

三、善后醒世

翌日，阿胆携花入房。王氏见花，恸哭失声：“此乃我女生前最爱之色！她……她真回来了？”阿胆温言：“魂已安，勿再悲。今可采解冤草三株，焚于溪畔，招其魂归祖茔。”李老实愧悔交加，自此每逢女儿忌日，必携妻至溪边祭奠，不再以“晦气”为由避谈亡女。而那柄竹帚，阿胆未毁，反悬于村口土地庙檐下，上贴黄符：“孝感之物，邪不可侵”。后有小儿夜啼，母持帚轻扫其背，立止，盖因帚沾慈魂余温，反成护童之器。

疯颠和尚闻之，踏雪而来，抚阿胆肩笑曰：“前番你劁猪妖，是勇；今度怨魂，是仁。勇仁兼备，方为真‘察幽使’！”阿胆憨笑：“和尚莫夸。我只知，妖若害人，一刀了之；魂若有情，一念渡之。”

异史氏曰：

世人畏妖，不知妖多由情生；

情若正，则鬼可成孝女；

情若邪，则帚亦变淫魔。

阿胆之智，不在刀快，而在心明：

辨妖与魂，如分泾渭；除恶与恤孤，各得其道。

嗟乎！

今之断案者，但见异象，便呼“迷信”，岂知人间多少冤结，藏于一朵花、一把帚、一声夜哭之中？

若使天下皆有阿胆，则妖自灭，魂自安，

扫帚永扫尘，不扫人心之垢。

根据良川民间传说故事《鬼不怕》《扫帚精》改编，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