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茶香

邵剑锋

周末下午，偷得半日清闲时光。斜靠在沙发边，慢沏一杯浓茶，浅浅啜饮。清浅的茶香袅袅萦绕，初尝是淡淡的清苦，而后悠长回甘漫上舌尖，连日忙碌的疲惫，便在这一缕茶香里悄然散尽。

抿着杯中茶，思绪无端飘远，记忆里老家的清晨，就是被那一缕醇厚的茶香轻轻唤醒的。

天色还未大亮，小村披着沉沉的夜色，万籁俱寂。妈妈便轻轻起身，拾一把柔软的秸秆，拾一捆晒干的木棍，炉火轻轻燃起，转瞬驱散了老屋一整夜的清寒。火苗悠悠摇曳，光影在屋内轻轻晃动。爸爸慢悠悠从烟囱旁的挂钩上取下那只被岁月烟火熏得黝黑发亮的老茶罐。随手捏一撮粗茶，又从盒子里拣出几颗干瘪红枣，搁在炉火边缘慢慢翻烤，直烤得枣皮焦褐发黑，再撕成细碎小片，一并放入茶罐。添上一些自家的井水，把茶罐放进炉火上，才从容转身洗脸刷牙。

那时家里的的茶叶是便宜的粗茶，可在那间屋子里，配上老井里清甜的井水，便有了独一份的韵味。父母煮茶总是不急不忙，任凭炉火温柔舔舐着茶罐。妈妈将自家蒸的花卷围在炉边烤着，二人静静守着融融炉火，说些家长里短，土地墒情，有时又默然无言，只是静静望着炉火与茶罐，时光就在这样的等待里，慢了下来。

不多时，罐中清水咕嘟翻腾，氤氲水汽溢出茶罐，一缕缕飘了起来。我赖在炕头，静静凝望着炉火旁的父母。爸爸轻轻提起水壶，缓缓添上少许清水，再捏着一根黝黑的茶棍慢慢搅动，翻滚的茶水便渐渐归于沉静。待茶水再次沸腾，他依旧这般添水、搅动，等水再次翻滚的过程中，便取出两只瓷茶杯，整齐摆放在炉边的小方桌上，安然静候茶烟漫卷，茶汤渐浓。

待到三滚茶沸，满屋已是浓香馥郁。父亲稳稳端起茶罐，一手攥紧铁丝拧成的罐柄，一手用茶棍压住罐口茶叶，细细将浓酽的茶汤分别倒进两只茶杯。茶汤色泽深沉，浓黑里透着暗红，那一缕醇厚茶香，牢牢凝在心底，岁岁年年，再也散不去。

父母双手捧起茶杯，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缓缓举至唇边，轻舒一口气，再慢啜一口，眉眼微眯，悠然沉醉。那安然惬意的模样，仿佛饮下的不是一壶粗茶，而是人间至味，是平凡日子里最温润的慰藉。

炉火静静跳跃，柴火棍在火中发出细碎的噼剥声响。二人就这般守着老屋炉火，不慌不忙添着柴火，续着清水，慢煮慢饮，细品茶香。炉边烤着的面饼泛着微黄麦香，烤焦的红枣吸饱了浓郁茶汤，渐渐变得饱满温润。等父母喝完茶，我便迫不及待的从滚烫的茶罐里捡起红枣块放入口中，枣香糅合着茶香漫遍味蕾，那是我童年里最难忘的人间清欢。

一炉烟火，一罐罐罐茶，岁岁年年，熬走了朝暮晨昏，也熬白了父母的头发，熬弯了他们挺直的脊背。一壶粗茶，一缕烟火，熬尽了他们半生劳碌，一世平凡。

岁月辗转，年轮无声向前，世事跌宕流转。不知从何时起，再也难见父母晨起生火煮茶的身影，那间盛满烟火气息的土瓦房，也许久未曾飘出熟悉的浓浓茶香。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这罐中茶叶，在岁月里浮沉、翻滚、历经煎熬，终在烟火平凡的日子里，熬出苦涩之后的绵长回甘。

如今的我，也慢慢染上了喝茶的习惯。闲来无事，沏上一壶热茶，静静看着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沉浮、舒展。一口入喉，先是淡淡的清苦，而后是绵长温柔的回甘，像极了父母走过的这一生，一辈子平凡劳碌，默默熬过生活的风霜与琐碎，把所有艰辛都咽进日子里，最后沉淀出安稳温润的底色。每一次喝茶，都是在品读父母质朴的一生，在他们烟火相伴、茶香萦绕的岁月里，读懂生活，也丈量自己往后的人生路。

每次端起茶杯，就像又回到了老家那间土瓦房，守着炉火，闻着熟悉的茶香，静静回望他们的岁月。也在这份茶香里，慢慢读懂人生，学着以同样的从容与温和，走好自己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