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岩古镇的情思

爱在旅途

摄影文案O爱在旅途

工具∥华为Pura P八零Pro

环境∥重庆北碚偏岩古镇

十八年了。这念头像一枚被遗忘在箱底的旧邮票，颜色已有些黯淡，边角也微微卷起，却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贴着“偏岩古镇”这个陌生的地名。它存在于友人口中偶然的赞叹里，在摄影论坛惊鸿一瞥的图片或者抖音的角落，在我无数个被案牍与会议填满的、透不过气的日子缝隙中，一闪而过。总说，等有空了，定要去看看。这“有空”二字，原是人世间最缥缈的诺言，一许，便是六千多个昼夜流转。直到这个清晨，一种近乎任性的冲动攫住了我——就是今天，不能再等了。

出行却从一开始，就带着点儿宿命的慌乱。八点整，我准时踏入大金村站冰凉的轻轨车厢，心里涨满着探险者般的虚浮的兴奋。列车在城市的腹腔里沉默地穿行，窗外是流动的、模糊的黑暗。待到广播报出“大石坝”，我随着人流涌出车门，抬头寻那指示牌，心却蓦地一沉——那明亮的车头上，并无“北碚”的踪迹。显示的终点站是蔡家。我怔在站台中央，周遭步履匆匆，我才猛然惊觉，自己竟忘了那关键的一环：需得先乘五号线，去大龙山换乘。

几分钟的误判，带来的是近八分钟的枯等。坐在反向列车的冷硬座椅上，看对面站台列车亮着灯，一趟又一趟地开走，那点出发时的兴奋，便被这无谓的耽搁磨得薄了，生出些微的懊恼与郁闷来。

终于踏上了直达开往北碚的六号线。列车驶出地下，跃上高架，城市的稠密与规整便在脚下缓缓铺开，又渐渐稀释。楼宇矮下去，绿意多起来。车轮与轨道合奏着“叮铃哐啷”的催眠曲，摇摇晃晃，竟有几分旧日火车的况味。心思，便也从方才的焦躁里松脱出来，飘向那个未知的古镇。它在我想象里，是蒙着一层青灰色调的，静默的，甚至该有些落寞。

然而北碚站并非终点。出了站，跟着导航，在正午渐炽的阳光下，拖着步子走了长长一公里多，才寻见那辆墨绿色的963路公交车。踏上车阶，扫了老年卡，寻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抬眼去看路线图，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苦。密密麻麻的站点名称，像一串冗长的咒语，足足有二十七站，在车厢上方不容置疑地板着老脸。车子开动了，驶出城区，驶入郊野。

风景是单调的，重复的绿，间或闪过一两幢贴着白瓷砖的农舍。时间被这漫长的站程拉成了粘稠的糖丝。看看表，已近十一点，肚里有些空了，而对古镇的渴望，却在这颠簸与等待里，被熬煮得越发具体而灼热。

台农园只是一个寻常的乡间小站，却是重要的中转。午时的阳光白花花地泼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几乎没怎么等，962路便来了。这车，开得不慌不忙，真正是“慢悠悠，慢悠悠”，仿佛一位识途的老者，笃定地走向它的归处。窗外的景致，却渐渐有了不同。山形柔和起来，田畴的绿也更深更润，偶尔能看见一弯浅亮亮的水，闪在树丛后面。当“偏岩古镇”四个字终于出现在锈迹斑斑的站牌上时，已是午后十二点过了。一颗心，竟像跑了长路似的，咚咚地跳起来。

古镇的入口，并不张扬。一脚踏进去，仿佛瞬间跌入一个清凉的、与现实脱了节的梦境。那十八年想象中的青灰色调，原来并非虚构，只是它并不落寞，而是被一种丰盈的生活气饱满地充盈着。第一要紧是抚慰咕咕作响的肠胃。沿河第一间敞着门的小店，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正麻利地料理锅灶。便进去，点一碗米粉。灶火是旺的，大铁锅里乳白的骨头汤滚着，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不过片刻，一碗热腾腾的米粉便端到面前。汤是清亮的，却蕴着醇厚的肉香；雪白的米粉沉在底下，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油亮的辣子，老板娘心善，又额外多烫了几片嫩生生的小白菜，铺在最上头。急急挑起一箸送入口中，米粉是意料之外的滑糯，裹着鲜美的汤汁，一路熨帖到胃里。那滋味，是朴素的，扎实的，带着锅灶的暖意，瞬间便将一路的舟车劳顿驱散了。

腹中既安，心思便活络起来，属于一个寻觅者的感官全然苏醒了。我扛起三脚架，走向镇子的心脏——那条河，与河上的桥。

那是一座古旧的石拱桥，苍黑的桥身爬着深绿的苔痕，静默地弓着背，连接两岸。桥洞下，河水是极浅的，清可见底，温柔地淌过浑圆的鹅卵石。河水被一长列“跳蹬”乖巧地分束开来。那跳蹬，是高出水面尺许的石墩，一个接一个，连成一道简约的琴键。河水从石墩间的空隙跌落，便不再是平静的绸缎，而被扯成一道道白亮的、哗哗欢歌的小小瀑布，阳光撞碎在上面，迸溅出千万点眩目的金星，跳动着，闪烁着，永不止息。这跳蹬，是路，也是琴，终日被流水与光影弹奏着。

我就在这桥头，寻了个位置，支好相机。镜头里，是完整的古镇构图：近处是沉静的古桥与活泼的跳蹬，中景是开阔的、光影粼粼的河面，对岸是参差错落的吊脚楼，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从屋瓦间漫出来，那是巨大的黄桷树。我屏息，调焦，心里盘算着这“开篇”的画面，是该突出桥的沧桑，还是水的灵动？

正思忖间，对岸波光忽地一阵乱，漾开两个人影。

定睛看去，是两位妇人，正蹲在伸出水面的石阶上浣衣。她们戴着宽边的遮阳帽，身影浸在树影与水光的交融处，看不真切面容，只看见手臂一起一落的节奏，听见木杵捶打衣物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隔着水音传来，竟不觉得吵，反添了静谧。河水的光斑，随着她们的举动，活泼地跃动在她们身上、周围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河细碎的金叶子，又像无数尾嬉戏的银鱼。这画面忽然击中了我——那辛勤，那朴素，那人与这流水千百年来不变的亲近与依存。对了，就是它了。我迅速移动镜头，将焦点对准那跃动的光影与劳作的身影，将他们从对岸“拉”到眼前。取景框里，那日常的劳作，因了这光影的雕琢，竟焕发出一种诗意的、丰盈的动感。古镇的魂，或许不在它静止的建筑，而就在这流动的、生生不息的生活里罢。

顺着目光，这才看清了古镇的全般布局。这河，是古镇天然的中轴线，也是它全部生机的源泉。河水不深，清澈见底，两岸并非自然的土坡，而是用巨大的青石、卵石精心砌成的堡坎，齐整而坚固，透着人力与自然磨合后的妥帖。在石堡坎之上，又沿河修建了高出水面丈余的平整石板路，一路向着上下游延伸。人在路上走，水在脚下流，却又因这恰当的高度，只闻其声，不见其险，安心得很。

河风是有的，从上游的山坳里溜下来，带着水生植物与湿润岩石的气味，拂在脸上，虽是夏日，也有沁人的凉意。风掠过宽阔的河面，吹起细密的涟漪，那倒映着的蓝天、白云、古树、楼宇的画卷，便柔柔地荡漾开来，碎而复圆。太阳是烈的，明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蒸起氤氲的地气；可一走到那巨大的黄桷树的荫蔽下，便是另一个清凉世界。那树怕是已有百岁，根须如虬龙般紧紧抱住岸石，探入水中，树冠则如一团墨绿沉郁的云，将大半边河岸与数间屋舍都温柔地揽在怀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漏下些圆圆的光斑，在石板地上轻轻摇晃。

我的镜头，便沿着这河岸，缓缓地扫过去。河的左岸，是密密匝匝的烟火人间。竹棚连着竹棚，简易的桌椅就摆在岸边的空地上，头顶是花花绿绿的遮阳布。那是大排档的阵地。此刻虽未到最热闹的饭点，已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锵锵声，有麻辣的香气混杂着油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光着膀子的店家在砧板上麻利地切着肉，妻子系着围裙招呼客人，声音爽亮。有游客三五一桌，已开了啤酒，就着一盘炒田螺，说得眉飞色舞。那热烈、质朴、毫无遮拦的生活气息，像这河水的波光一样，扑面而来，鲜活而烫人。

河的右岸，则又是另一番情致。多是两三层的木结构小楼，倚着山势，层层退上。窗棂雕着花，檐下悬着灯笼，店招是素雅的，或题着“某某咖啡馆”，或写着“清茗茶舍”。桌椅是藤编的，或是老木头做的，就摆在临河的露台上，撑开大大的阳伞。偶尔能看到有人靠在椅子里，对着一江碧水，捧一本书，或只是对着粼粼的波光出神。那里是静的，雅的，时光的流逝仿佛也慢了，融进了那一杯咖啡或清茶的袅袅热气里。

我的取景框，便在这“左岸”与“右岸”之间来回移动。一边是鼎沸的、色彩浓烈的人间烟火，一边是静谧的、色调清雅的诗意栖居。它们被这一弯浅水分隔，又被古老的石桥与跳蹬连接，矛盾着，却又奇异地和谐着。那炊烟与咖啡香，那豁拳行令的喧笑与翻动书页的轻响，那油腻的灶台与精致的杯盏，共同蒸腾、混杂，构成了这古镇独一无二的、丰沛而温暖的呼吸。这哪里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这分明是一个被生活热情拥抱着的、在夏日里焕发出最灿烂青春的生命体。

走得累了，便在黄桷树下那个最老旧的茶馆寻了个位子。茶馆没有名字，只是利用岸边高处的几块平整巨石，搭了个简陋的竹棚。棚下摆着七八张方桌，凳子是最老式的长条板凳，被岁月磨得油亮。茶是普通的沱茶，用一个粗瓷盖碗沏了，三元钱便可坐上半日。同桌是几位镇上老者，穿着汗衫，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的都是今年河水的丰歉，谁家孩子的出息。他们的面容是平静的，眼神是浑浊而清明的，望着河水，如同望着一位老友。我静静坐着，看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在粗糙的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看茶馆主人——一个精瘦的老头，不慌不忙地挨桌续着开水，那长长的铜壶嘴，能精准地射入丈许外的茶碗，滴水不溅。茶味是苦的，回味却有一丝甘。在这里，时间似乎有了不同的密度，它沉甸甸的，像这手里的粗瓷碗，也像脚下被无数足迹磨光的石板，实实在在，触手可温。

不觉日头已西斜，将河水染成一匹瑰丽的锦缎。该回去了。收拾起相机与三脚架，脚步竟有些迟疑。回望古镇，石桥、跳蹬、茶棚、食肆、咖啡馆，还有那棵巨大的黄桷树，都沐在温和的夕照里，少了正午的炽烈，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那捶衣声早已歇了，浣衣的妇人想必已归家做饭；左岸的大排档，灯火次第亮起，预备迎接晚市的喧腾；右岸咖啡馆的灯光是昏黄的，更显静谧。

归程的车上，人已疲极，心却被一种饱满的宁静充盈着。那十八年的惦念，这一日的波折与寻觅，似乎都在那碗滑糯的米粉、那片跃动的波光、那盏粗涩的茶汤里，找到了妥帖的安放之处。偏岩古镇，它不遥远，它就在那里，守着它的一湾浅水，过着它热气腾腾又静谧安详的日子。它不曾为我等待，也无需我的探访，它只是存在着，以它自己的方式，喧哗着，也沉默着。

而我今日这番匆匆的闯入，所带走的，或许不只是相机里的几张影像，更是那石板上阳光的温度，那河水里光影的跃动，那空气里混杂的烟火与茶香——一种关于生活本身的，扎实而温暖的“情思”。这情思，足以慰藉许多个，远离河水的、案牍劳形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