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二

秀峰林子

那年初二

大年初二，表哥表姐表妹表弟就来了。

他们从城里来，带着城里才有的文具盒和故事书，也带着我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山道上，远远地就能看见几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挨挨挤挤地走着，笑声先于脚步声飘进了院子。

第一件事还是上山。冬天的山是安静的，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大表哥走在最前面，他说要带我们去捉鸟。

“用弹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木弹弓，是舅舅帮他削的，叉儿匀称，皮筋绷得很紧。

我们猫着腰钻进林子，大表哥示意大家别出声。鸟儿在矮树丛里跳来跳去，灰扑扑的翅膀，肥嘟嘟的身子。大表哥拉满弹弓，“嗖”的一声——没中。鸟儿四散飞走，我们笑作一团。

“笑什么笑，打鸟要专心。”大表哥自己也笑了，但很快又严肃起来，“知道为什么打不到吗？因为我心里慌了。”

后来我们不再打鸟，改成在山上捉迷藏。冬天的灌木落了叶，藏不住人，但我们偏要往最密的地方钻。表妹藏在草堆里，被荨麻刺得哇哇叫；表弟爬上一棵老松树，下不来了，是大表哥爬上去把他接下来。

太阳斜过山脊的时候，我们坐在山坡上喘气。大表哥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白花花的根茎，分给我们每人一根。

“甜草根。”他说，“我爷爷说，闹饥荒那年，就靠这个活命。”

我咬了一口，确实甜丝丝的。那天下午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看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听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嘴里嚼着甜草根，谁也没说话。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童年教给我们的第一课是：真正的快乐从来不需要准备，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发现。就像甜草根，静静地藏在泥土之下。

初二的晚饭格外热闹，大人们推杯换盏，我们几个孩子扒拉几口饭就溜了出去。

稻田还在老地方。冬天的稻田早已收割，稻茬齐刷刷地露在地面，干枯的稻草堆成垛。表姐从口袋里掏出几盒鞭炮。

“埋在泥巴里。”她蹲下来，在湿润的田泥里挖了个小洞，塞进鞭炮，点上引信。

“砰！”

泥巴炸开，四散飞溅。表妹躲闪不及，脸上被溅了几点泥，哭了起来。表姐赶紧帮她擦，一边骂大表哥没提醒大家躲远些。

后来我们学聪明了，埋好鞭炮后一起躲到大树后面。“砰”的一声巨响后，泥巴像喷泉一样飞上天，再纷纷扬扬落下来。

表弟说：“像烟花。”我们都笑了，觉得他说得真好。

有些东西，炸开了才精彩——鞭炮如此，梦想也是如此。

初二的夜，没有除夕那么喧腾，却更安静，更宜于说话。

大人们在屋里喝酒聊天，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院子的火盆边，烤火，烤红薯，也烤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大表哥那年高三，成绩很好。他说要考武汉的大学。

“武汉的大学难考吗？”我问。

“难。”他说，“但不怕。我想考华中科大。”

二表哥坐在旁边，把烤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要考第一军医大学。”

“军医大学？”表弟瞪大眼睛，“那不是要当兵？”

“对。”二表哥笑了笑，“当医生，也当军人。”

表姐接过话：“你们都要多读书，读好书。这一大家子，就指望你们了。”

“我们”指的是我和表弟。表姐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又认真，又温柔。

表弟缩在角落里，小声问：“考大学是不是很难？”

大表哥把手里的红薯翻了个面：“难。但你可以把它想简单些。比如，每天多读十页书，多做五道题。久了，就不难了。”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我第一次觉得，读书这件事，好像真的挺重要。

种子不一定要种在春天，有时种在冬天，在火盆边，在兄弟姐妹的目光里，也能发芽。

后来，大表哥考上了华中科大，二表哥考上了第一军医大学。再后来，我也上了大学，表弟也是。

现在过年，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再上山捉鸟，也不再去稻田埋鞭炮。我们坐在一起，聊工作，聊生活，偶尔也聊起小时候的事，然后一起笑。

今年春节，表弟从外地回来，带了一把弹弓，说是乌木做的，比当年大表哥那把贵多了。他拿在手里比划，朝着一棵树瞄准，“嗖”的一声，没中。

我们全都笑了。笑声里，山道上的那些初二，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