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水巷深处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叫顾阿娣，今年七十八岁，住在苏州城东三十里的一个水乡小镇，地名叫甪直。我们这里河多，桥多，船多。出门就是水，走路要过桥。我打小在这水网里长大，会走路就会摇船，会说话就会唱船歌。这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湿漉漉的土地。

小时候家里穷，三间瓦房一面临河，后门就是水。娘每天早上起来，先到河边石埠头上淘米、洗菜、洗衣裳。我跟着去，蹲在石板上看水里的游鱼。苏州乡下河多，鱼也多，鲫鱼、鳊鱼、草鱼，一群一群的。我拿个竹篮沉到水里，提起来，有时能捞着几条小鱼，娘就拿面糊一裹，油锅里一炸，又香又脆。

爹是个种田人，我家六亩水田，种稻子。苏州乡下种的是双季稻，五月插秧，八月割早稻，接着插晚稻，忙得脚不沾地。我七八岁就会插秧了，弯着腰，两脚踩在水田里，左手拿秧苗，右手一根一根往泥里插。一天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蚂蟥叮得腿上全是血。娘用草灰涂在上面止血，疼得我龇牙咧嘴。

可我不怕苦，乡下人没有怕苦的。我最怕的是发大水。一九五四年，太湖流域发大水，河水漫上了岸，稻田全淹了。爹和队里的人连夜打坝子，我帮着装泥袋。水涨得很快，一脚踩下去，泥浆没到膝盖。那一年粮食减产，家家户户喝稀粥，粥里还要掺胡萝卜缨子。

六十年代，我进了公社的缫丝厂。苏州乡下养蚕多，家家户户屋后都种桑树。春蚕上山了，茧子就送到厂里来。我的工作是缫丝，把蚕茧放到热水里，找出丝头，绕到轮子上。车间里热气腾腾，水汽蒙住了窗户，手泡在水里皱得像干菜。可我乐意干，因为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钱，比我爹种地还多。

我在厂里认识了我老伴，他叫根生，是本镇人，在厂里修机器。他瘦高个，戴一副眼镜，不爱说话。有一次我的缫丝机坏了，他来修，蹲在旁边鼓捣了半天，修好了站起来，说了一句“好了”，就走了。连个笑脸都没有。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跟石头一样。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他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不说出来。

我们是在七二年结的婚。不办酒，不请客，两家人坐到一起吃了一顿饭，就算成了。婚房是根生家的一间老屋，墙是砖的，地是泥的，屋顶上铺的是小瓦。娘给我们打了一对樟木箱子，算是嫁妆。根生买了一台缝纫机给我，二百多块钱，攒了大半年。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八十年代分田到户，我家分了三亩多水田。根生脑子活，搞起了副业，养鱼、种蘑菇。他整天在田里忙，我下班回来也帮着干。那几年，家里的房子翻新了，盖了两层小楼，装上抽水马桶，不用再倒马桶了。女儿考上了苏州的师范，成了镇上第一个大学生。

根生前年走的。胰腺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躺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阿娣，我这辈子亏欠你了，没让你享过几天福。”我说：“根生，你莫这样说。跟你过了五十年，我知足。”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现在我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女儿在苏州城里上班，让我过去一起住，我不去。我离不开这河、这桥、这石板路。每天早晨，我打开后门，到河埠头上站一站。河水还是那些水，可岸边的房子都翻新了，停着的小汽车比船还多。

镇子变了，游客来了一拨又一拨。他们拿着手机拍照，拍桥，拍河，拍老房子，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我们这些老人。我有时也会和他们搭几句话，问问从哪里来。有从上海来的，有从北京来的，还有从外国来的。他们说我这里“有韵味”，我不懂什么叫韵味，我就知道，这水养活了我一辈子。

我现在还种了一小块菜地，就在河边。种了青菜、萝卜、丝瓜、扁豆。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隔壁的阿婆和我一样大，我俩坐在廊下择菜，说些陈年旧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插秧、摇船、缫丝厂。她就笑，她说：“阿娣，那时候苦啊。”我说：“苦是苦，可过来了。”

是啊，过来了。从泥路走到柏油路，从煤油灯走到电灯，从马桶走到抽水马桶。苏州乡下变了，可水没变，桥没变，人心也没变。

等哪天我走不动了，就坐在门口，看水。水从门前流过去，流到远方，流到大海。

我在这水边长大，也在这水边老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