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气渐暖,又到了在河沟里洗衣裳的季节,洗衣裳本是寻常家事,看似平淡无奇,可于我而言,重拾旧时光,这及普通的琐事,却藏着耐人寻味的过往,成为一辈子魂牵梦绕的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多少次梦回故里,恍惚又回到村边的河沟,和嫂子、姐妹们相跟着,一起下到河沟里洗衣说笑,年少时的人间烟火气跃然眼前! 我的娘家村坐落在塬上,早年村里饮用水,都是从河沟的泉水井抽上来送到村里的。即便饮用水方便,乡亲们依旧节俭,向来懂得节约用水。每到四五月份,天气变暖,村里的女人们便三五结伴,相约着下河沟洗衣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说只是一道山沟,沟里水量却不小,汇成一条清清的小河,常年汩汩流淌。河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不知源头从哪里来,最后汇入从蒲县流过来的昕水河。这条河沟,正好是蒲县和隰县的分界线。沟南便是蒲县的佛连村,我们洗衣时常能碰到那边的乡亲,也有来洗衣、放羊、放牛的人。两村隔沟相望,鸡犬之声相闻,却分属两县,平日里来往甚少,更没有婚嫁往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河沟洗衣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次出门前先要看天气情况,再要翻箱倒柜拾掇一堆脏衣服,拆洗棉袄棉裤和被褥,用床单把衣物裹成扎扎实实一大包,再带上些许干粮,就急匆匆一路往山下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河沟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我们前半村人常走的南圪墚,另一条是过楼门后半村人走的河坡里。河坡里路好走,唯独南圪墚崎岖难行,只是一条细细的羊肠小道。快到坡底那一段尤其难下,大石头错落林立,每块石头只能容下一只脚。人们抱着沉甸甸的衣物包袱,侧着身子小心翼翼挪过十几、二十米石塄,然后顺着石缝下到比较平缓的高低不平的石台上。大家争先恐后的把包袱从石楞上扔下去占好位置,而后人再绕到好走的地方下到河边;也有性子急的人,索性直接跳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凉的河水从石楞底下缓缓流过,水里没有半点泥沙,河底全是平整石槽。我们常洗衣的地方,天然凹成一处像大洗衣盆一样的石窝。坐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双脚伸进水里,清爽惬意。即便到了五黄六月酷暑天,守着一河凉水也不觉燥热。渴了就身掬一捧河水直饮,饿了就拿出随干粮充饥。早年日子苦,带的多是窝窝头;后来日子渐好,便带上白面馒头,再从自家小菜园摘几根黄瓜,或是从果园捎几颗青果子,便是满心欢喜的小零食。说起果子,村里的沙果园最是让人怀念。沙果将熟之时,远远就能闻到满园果香。有一次,我和邻居大妈(大大)一人提一个篮子,去地里给猪寻草,这块儿地离果园很近。大约篮子里草快要满了,大大说:“对对、你看人的,大大给咱摘点儿果子”。那时的果子半红,还没有全红,已经好吃了。我答应大大说的话,大大摘果子去了,我的心咚咚的跳个不停,能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玉米叶子沙沙的响,我觉得是有人来了。大声吆喝:“回家吧!大大”。大大听到我发出的消息,以为是真的来人了,没摘几个果子,提着篮子走出玉米地。出来一看,没个人影,一顿臭骂:“把她这个候娘娘,还把我吓死了,我以为真的来了人呢”!大大一路骂骂咧咧,我鬼溜溜的跟在后面回家了。现在想起来感到非常可笑,真的好怀念过去的事,怀念热心肠的大大。果子快熟时,生产队会派人看守果园,可小孩子总能寻着机会,悄悄摘些青沙果回来。午后闲来无事,把青果子埋进柴火余烬里慢烤,不一会儿就听得果子烤得噗、噗、爆皮声。等火熄灭温度刚好,赶紧取出来,顾不得烫手,一边吹凉一边剥开,酸酸甜甜,那是儿时独有的山野美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河沟洗衣裳自有规矩,洗干净一件便晾晒一件。河对岸尽是干净的大石板、大石块,把洗净的衣物铺开晾晒,借着清风日光,往往衣服洗完,也就差不多晾干了。若是到了伏天,女人们还会结伴去前边的深水区戏水洗澡。洗着洗着,山坡上有时会出现牛群或羊群,放羊的、放牛的人跟在其后。戏水的女人们羞红了脸,身子躲在水里,挤在一起,探出头张望着。山坡上的后生们会大声吆喝两声,牛羊留下吃草,他便红着脸躲开。河沟,两面都是山,一面是我们村的山,河沟那面是蒲县佛连村的山。出现这尴尬的局面是常有的事,不过一到中午,牛羊要饮水,放羊人,放牛人都要休息。他们会下山来到河岸边上的石壳底下乘凉、避雨、做饭,有时他们做的饭多了还给洗衣服的人吃。 他们吃的也是简单的窝窝头儿,条件好的带着白面馍馍,他们做些拌汤或玉米面糊糊。到玉米能煮着吃的时候,他们会在别人家地里掰些玉米煮着吃,毛豆豆能吃时,他们也会拔些毛豆豆煮着吃或烧着吃。总之,他们会想方设法填饱肚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买不到洗衣粉、肥皂 ,老年人说:“灰灰菜能洗衣服,而且洗的干净。”人们提前揪来灰灰菜,待床单,被里子,洗到一定程度再铺到大石板上,把灰灰菜搓在上面,直到发绿了,在在水里使劲儿的、反复的揉搓,这样洗出来床单被里子和增白剂增了没什么两样。不过稍有点儿夸张,灰灰菜我们这里的方言叫“灰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洗衣粉、洗发水时,人们还用芝麻叶子洗头发,提前揪一些芝麻叶子洗头发,洗过的头发光滑柔顺。后来人们用洗衣粉洗头发,手心里放些洗衣粉,用水调起,热乎乎的,搓在头发上热热的,洗干净的头发光鲜亮丽。女人们在水里玩够了,洗干净了,穿上干净利落、朴素的衣服,清秀俊美的脸庞,黑发披肩飘逸洒脱。光脚丫踩在高低不平、发烫的石板河滩上,晾晒湿衣服,收拾整理干衣服。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说笑着声惊飞了河边点水的蜻蜓、吓跑了水里游动的小鱼儿。洗漱干净的女人们,衬着青山绿水与河沟勾勒出一道温婉靓丽的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眼看快要立秋了,家家户户都要拆洗铺盖被褥。老辈人一直有讲究:立秋之后水温渐凉,洗衣、洗被褥就不容易洗净了。所以总要赶在立秋前,抓紧时间把被褥衣物全都拆洗干净、晾晒妥当。小时候下河沟洗衣服是大姐二姐的事,姐姐们不想领我去,嫌我不听话,怕我跑不动。六月天说变就变,有时衣服还没洗完,雷声一响,大雨倾盆,女人们只好把衣服抱着跑到河岸边上的石壳下面避雨。待雨停后再继续洗衣服,这大概是姐姐们不领我去的原因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方河沟,一湾清流,盛满了乡村旧日烟火,也装着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岁月。那些结伴洗衣、临水闲谈、山野嬉闹的日子,早已深深烙在心底,终生难忘。</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