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彦的美篇

王子彦

<p class="ql-block">  说起来,我们那一大家子,像山坡上一棵老核桃树,枝枝杈杈多得数不清。二大爹三个儿子,三大爹二子二女、四大爹四女一儿、我爸排老五,我家也是四女一男,族里人喊他“五爷”——那个“爷”字在我们嘴里不是爷爷,是叔叔,念成一声“耶”,轻飘飘的,像从喉咙底下一溜就出来了。我爸过世十八年了。可在大哥嘴里,他好像还活在哪个角落里,只是没来得及去问候。</p><p class="ql-block"> 大哥今年八十九,是三大爹的大儿子。他一辈子在县上最好的中学教政治,书教得好,人又端正,十里八乡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这辈子有两桩事情最放不下:一桩是教书,一桩是我们这十七个兄弟姐妹。按他的算法,七个儿子、十个闺女——他是顶头那个老大,我是尾巴梢上那个最小的,族人都叫“老疙瘩”。大哥的大女儿红英比我还大几岁,二女儿海燕跟我同岁。还有一个小女儿老三,没养大,早早夭折,后来从未提起,仿佛那个女孩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昨天红英从一中打来电话,说老头这几天闹得凶,说要去看他爹。“他爹”就是三大爹,走了四十多年了,走的时候我们都还很小不记事,电话那头大哥声音倒是亮堂,可问出来的话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纸钱:</p><p class="ql-block">“不去看,还能不能看得到呢啊?”</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话筒,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想了半天,说:“看得到呢,大哥。再过些年,我们都要回老家的——那个老家,你明白不?到那时候,一眼就看见了。”</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红英在旁边急了,把嘴凑到话筒跟前,拔高声音喊:“爹!你最小的妹子——子彦!你不是总说你们子妹十七个,你是最大的,她是最小的吗?”</p><p class="ql-block"> 大哥“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有老木头断裂前的闷响。他想了一阵,没想起来。小时候,刚学会个“世界之最”,我就跟大哥说,他是“大之最”,我是“小之最”,这几十年,大哥一见到我就称我“小之最”,我试图唤起大哥的记忆:“大哥,我是小之最啊!”可大哥似乎把这一茬全忘了,悻悻然一片静默,黯然的像冬天的村子升起来的炊烟,散不出去,就那么沉甸甸地压着。</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们约好去看他。我和我姐子红一道去的。</p><p class="ql-block"> 路上我想象他躺在床上,眼窝塌下去的样儿。推开门——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腰杆还挺着,到底是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坐姿都比旁人周正。看见我和子红走进去,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得不像八十九的人:</p><p class="ql-block"> “你们子妹两个咋来了?”</p><p class="ql-block"> 一进门他就认出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老教师的宿舍简单整洁,但黑咕隆咚的,红英说舍不得开灯!于是我们移到窗口下的餐桌前,坐在餐桌的餐椅上。红英给我们倒了水,大哥精神头看着确实不差,聊了几句闲话,又问了我们一些工作的事,说不要急......正说着,他忽然把身子往前一探,眼睛亮得像两盏快要熬干又被风拨亮的油灯:</p><p class="ql-block"> “你爸爸——五爷——好着呢嘛?”</p><p class="ql-block"> 我爹已经去世18年了,这咋一问,倒把我们问懵了,我们对望了一眼。红英冲我使劲眨了眨眼睛,那眼皮眨得像蝴蝶扑棱了一下。我赶紧把声音撑得满满的:“好着呢,好着呢!大哥,你看你精神才叫一个好呢!”</p><p class="ql-block">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慢了些,像一卷铺盖慢慢摊开来,嘴里念叨着:“好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大哥又讲起奶奶。</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娘家在东古城,是大户人家,姓张。那个“大”字,大哥说的时候,手还要比划一下,好像东古城的城墙就在眼前似的。奶奶怀着五耶——就是我爸——的时候,老爹就走了。所以我爸是遗腹子,从来没喊过一声“爹”。这话大哥没说,可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顿了顿,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墙角,像在数日子。“那时间,可没少得奶奶娘家的力啊,东古城的张家,我们小辈可是要记人家的恩。”</p><p class="ql-block"> 他是奶奶的大孙子。</p><p class="ql-block"> 隔辈总是比较亲,父亲大他10岁,他长到5、6岁的时候,父亲15、6岁已经去当兵了,奶奶走到哪里都拉着大哥的手,那只手他记了一辈子——糙的,热的,攥得紧紧的。奶奶说:“你去把柜子上那包点心拿来。”大哥就颠颠儿跑去。奶奶说:“你给西屋你四婶送碗酱去。”大哥就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过院子。这些事情过去了八十多年,大哥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忽然就松开了,露出一种孩童才有的、不带任何心思的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秋天下午晒过的那层薄光。</p><p class="ql-block"> 他已经记不得他爹长什么样了。也记不清五耶——我爸——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刚刚他还问我“你爸爸好着呢嘛”,可说起奶奶叫他取东西的那些往事,他一句都没有忘。</p><p class="ql-block"> 哪一年的灶台在哪个位置,奶奶坐的是哪把椅子,太阳从哪扇窗户照进来——他全记得。那些事情像钉子,钉在时间的木板上,拔不掉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老了,会把大的事情忘干净,把小的细节记得死死的。奶奶的大孙子,八十九岁了,说起奶奶叫他跑腿,还跟七八岁时一样得意,“她都是叫我,后来有了王自有,她也不叫,就叫我哩!”(王子有是子妹17人中排行第二,但我也叫大哥,他是二大爹的大儿子,但年龄比大哥小,王子有去年也走了,回老家了,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在老家相见的吧。)</p><p class="ql-block"> 奶奶要是在天上看见,大概也会笑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