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烦恼

师颐康

美篇号：14374057昵称：师颐康图片:原创 博士的烦恼作者：师颐康下午去大学打球。校园里人声鼎沸，大多球场都被体育课占着，只有最里头那块场地空着——一个戴着厚镜片、拔顶、身材较胖的中年人在独自投篮。“您好，我跟对面那六个学生商量下，咱们凑个四打四？”“成啊。”他答应得很痛快。我转身走向那群学生：“同学，我们俩加进来，凑个半场，行吗？”几人低声嘀咕几句，领头的那个摇摇头：“不了，我们还是自己打。”我悻悻折返，一边运球一边找话：“您是这学校的老师吧？”“嗯，文学院的。”“教授？”“刚入职不久，算不上。”“那肯定是博士了。”“哲学，人大毕业的。”“人大出来进这所211，有点屈才了吧？”他笑了笑，没接话茬：“毕业那会儿嫌北京生活成本高，爱人在四川，等再想回京，机会早没了。”“文科博士确实不容易，高校现在人满为患，不早点评上教授，心里总悬着。”“我倒是入编了，可我爱人还在苦斗。”“抓紧发论文、晋职称，这是硬道理。”“是啊，”他叹口气，“可现在的学术界，发篇论文太难了……”“社会就这样，再难也得熬。”“我一直在熬。”他突然转了话题，“你说，东北经济为什么一直起不来？”“咱们哈尔滨，文革前还是一线城市。改革开放后没政策，贪腐又重，就恶性循环了。好学生考出去，基本不回来——除非家里有背景。政治生态一烂，人才就跑，昔日共和国长子，如今落魄得像讨饭的。”“听说当年国企下岗，不少国有资产都进了私人口袋？”“当然，有权有势的那帮人，在那会儿赚得盆满钵满。”“缺人了，打不打？”那边学生喊。“打。”我和博士，再加一个小个子学生，凑成一队。开局不错。我底角转身三分命中，博士虽胖，手却柔和，中投稳稳空心入网。谁知那小个子队友粘球被断，对方追平；接着他又连续漏人，被点了名。最终，我们两比五输了。场边休息，话头没断。“您是哲学博士，我想请教下，辩证法和逻辑学，您怎么看？”“这问题挺复杂，三两句说不清……”看他面露难色，我换了话题：“有孩子了吗？”“孩子？”他愣了一下，“三十七了，身体不太好，四个老人要养，房贷车贷压着。”“还是得考虑传宗接代啊……”“我何尝不想？天伦之乐谁不想要？可现实不允许。说到底，贫富差距才是真正的杀手。贫困会物理性地毁灭一个人——多少中年人是活活累死的。张雪峰你知道吧？那就是例子……”他顿了顿，“我都快四十了，能不能活到六十都不好说。养一个孩子，每年开支都是天文数字，我付不起。”再上场，来了个大个子补我们队，局势瞬间逆转。接下来一小时，我们把那群学生打得溃不成军。实在累了，开始放水。再次下场时，我留意到博士的眼神是飘的。那双眼睛看着球场，又像什么都没看。他天天在讲台上讲逻辑、讲辩证法、讲正义、讲人的自由与发展，可生活却给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苦读二十来年，拿到人大最难啃的哲学博士，进了高校、入了编，到头来，竟连一个孩子都养不起。他学了几十年的哲学，又讲了几年的哲学，终究讲不过贫富这道算术题。四个老人，一套房，一辆车，三十七岁的身体，一个还是未知数的孩子。这些具体的、沉重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重量，结结实实压在一个哲学博士的肩上。他在课堂上教学生如何思考世界，可当世界却以最直白的方式碾过来时，哲学显得那么无力。忽然想起他之前那个问题——“东北经济为什么一直落后？”也许他问的不是东北，而是他自己：我读了那么多书，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还是过不好这一生？走出球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抱着篮球，像抱着一个不知道该问谁的问题。这个魔幻的世界，谁又能真正洞察秋毫呢？不，也许谁都不能。我们都在自己的局里，像他，也像所有人——一边努力地活着，一边试图理解那些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然后，继续活着。2026.5.11.于蓉城 天色暗下来。我们收拾东西，谁也没说再见。走出球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抱着篮球，像抱着一个不知道该问谁的问题。这个魔幻的世界，谁又能真正洞察秋毫呢？不，也许谁都不能。我们都在自己的局里，像他，也像所有人——一边努力地活着，一边试图理解那些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然后，继续活着。2026.5.11.于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