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帆影里的风华

仁视界

<p class="ql-block">  那一座广场,取名“恰同学少年”。随风入耳,便不是寻常的江畔空地。让人想起旧书卷里飘出的墨香,想起白衣胜雪、指点江山的峥嵘岁月。广场不大,石阶临江,矮栏护岸。初夏的阳光洒下来,将游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凭栏而立,风从江面来,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说不清是意气,还是怅惘。江岸对面就是橘子洲头。远远的,湘江北去,不舍昼夜,不待你我。</p><p class="ql-block"> 旅居长沙三十多年了,橘子洲头,我去过无数次。而此刻的我,吹着初夏的风,想来一场从“恰同学少年”到“谁主沉浮”的心灵之旅。江中的洲头与江岸一衣带水,相隔不过二三里,却仿佛横亘着一个民族最热烈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  沿着水岸缓行,目标橘子洲头。江流在左手边铺展开去,灰蓝的深处涌动着无尽的力量。水流并不湍急,但你驻足凝眸时,似乎感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江碧水滚滚北上,恰似浩浩流年随日月流转。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独立洲头,不正是透过这滔滔江水,看到了千百年积贫积弱的国运,和四万万人的沉默与呐喊吗。惟其如此,他把自己的身影投进江中,连同那首《沁园春·长沙》,一起交给了这条奔腾不息、不舍昼夜的大江。</p><p class="ql-block"> 忽然间,我想起词中“独立寒秋”,实在耐人寻味。独立,是形单影只,也是精神上的卓然不群。寒秋,不只是季节,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凛冽。但他没有瑟缩,反而发出那句惊天动地的“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天问。这一问,不是书生牢骚,而是誓将个人微小的生命意志,嵌入天地运转的宏大宇宙的豪迈。</p> <p class="ql-block">  上洲的路隐在树荫里。洲上的香樟蓊蓊郁郁,像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天空。脚下的土地被树根拱起,踏上去有一种无声的坚实。我没有刻意去寻什么“旧址”,因为这里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当年的水陆寺早已不存,连一块砖也没留下。当年那些青年散步的沙土路,如今铺了规整的石板。时光流逝,可江水记得,洲头也记得。</p><p class="ql-block"> 人逐渐多了,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手挽着手的恋人,也有独自拄杖的老人。他们在洲上信步游走,打卡拍照,说着家长里短,嬉笑有愉。这寻常烟火,最是动人——因为这一切,正是当年那些有志青年,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转了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青年毛泽东雕像,竟毫无预兆地矗立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走近,而是站在远处看了很久。雕像的体量很大,大到让人产生一种压迫感,他的面容是年轻的——年轻得有些俊俏,不像一座丰碑。长发被风吹起,眉宇间满是思索,是凝望,是一种介于坚定与迷茫之间的严峻。也许这才是最动人的:他不是生来就站在神坛上,他曾经也是一个在江畔发愁、发问、发愿的普通青年。</p> <p class="ql-block">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有洞庭,有长江,有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他的目光也穿透了你我,穿越了这个时代,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一切。我忽然意识到,所谓的格局,不是居高临下指点江山,而是一个人愿意为千万大众的命运肩负重责时,眼睛里充盈的那种沉甸甸的光。“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那不是一时的冲动,是觉悟之后的舍身,是把个人性命交给时代洪流的决绝。</p><p class="ql-block"> 在雕像下,我站了很久,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江水拍击石岸的声音,沉稳、单调,却像心在搏动。一百年前,这颗心也曾在这岸边跳动。当年的那个青年,后来走出了湘江,走上了井冈山,走过了长征,走进了北平,他实现了当年发出的那个天问。</p> <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浓,夕阳落在岳麓山背后,把半边江水染成铜锈色。我回头望去,青年毛泽东雕像的剪影嵌在天幕上,身后的岳麓山下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温暖而祥和。晚霞中,雕像的轮廓愈显清晰。江水依旧北去,不待你我。当年的青春理想和少年意气,其实从未流逝。它们凝聚在这雕像的目光里,凝聚在这日夜不息的江水中,凝聚在每一波来到这里拜谒的人流里。</p><p class="ql-block"> 石不转,江自流,风再起,吹拂着江面,如翻动一部待续的史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