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东北

飞哥传说

九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我与好友卢君登上从杭州驶出的“盛世极光号”旅游专列。列车一路向北，穿过沉沉的夜色，直奔关东——这是我第二次踏上东北的土地。

十一年前，我曾与妻子同乘旅游专列，从杭州前往东北。那是一段被白桦与松涛镀亮的时光。

东北，囊括辽宁、吉林、黑龙江及内蒙古东部。地大物博，幅员辽阔：草原铺展如茵，湿地静谧如镜，河流蜿蜒似带，湖泊澄澈若眸，丘陵起伏连绵，山峦巍峨耸峙。更有白桦傲然挺立，胡杨苍劲如铁，松林苍翠欲滴——它们共同织就了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北国风光。

那年，我虽游历了东北许多地方，却未能踏足我国最北端的漠河与北极村，也错过了吉林的长白山天池。这些闻名遐迩的地方，成了我心底挥之不去的牵挂。

人说远方有美景，远方便满是诱惑。北极村，中国的最北端，遥远而神秘，自然成了我魂牵梦萦的所在。

时光荏苒，十一年倏忽而过。当年的北国风光仍历历在目，我对东北的思念愈发浓烈。一次旅程，怎能穷尽大东北的美？遥不可及的漠河与北极村，渐渐成了心底的遗憾。而这份遗憾，又点燃了我再赴东北的向往。

一个多月前，我在网上看到旅游专列新开了漠河、北极村、长白山天池、盘锦红海滩等专线。沉睡多年的念想，瞬间被唤醒。于是约上好友，向旅行社报了名。

年逾花甲，琐事缠身，说走就走的旅行仍是力不从心——只能先料理好行前所有事务，力求无牵无挂，轻装上路。

此次行程与上次一样，从秦皇岛开启。这座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胜地，亦是环渤海重要港口；下辖的山海关区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名胜古迹荟萃，风光秀丽。山海关作为万里长城的东端起点，与甘肃嘉峪关遥相呼应，闻名遐迩。

我们先游山海关古城，登上“天下第一关”城楼；继而探访秦始皇求仙入海处，又乘游船畅游渤海湾。《史记·秦始皇本纪》有载：始皇于公元前215年东巡至此，拜海求仙，遣方士携童男童女入海寻长生之药。明宪宗成化十三年，立“秦皇求仙入海处”石碑以纪圣境。如今，这里矗立着“中国望海祈福第一地”的宏伟建筑；始皇高大的雕像面朝渤海，双手举杯，目光深邃如渊，仿佛仍在祈求那缥缈的仙药。

次日，我们前往距山海关四五里的老龙头景区。它由入海石城、靖卤台、南海口关与澄海楼组成——宛如明长城这条巨龙，翻过千山万岭，在此蜿蜒探入渤海，故而得名“老龙头”。站在我与妻子曾并肩伫立的地方，触景生情，心中涌起万千感慨。倘若她还在世，此番定能携手同游，重访旧地，那该是何等温馨。可如今，这样的机会已成奢望。当年合影的角落依旧，她的笑靥却再也无处寻觅。惆怅、思念与无助，顷刻间漫上心头。我久久伫立，心潮难平……沉默半晌，我举起手机，在每一个留有回忆的角落，一一按下快门，将它们封存为永恒的纪念。

结束老龙头之行，当晚乘专列连夜闯关东。 次日清晨，列车抵达东北重镇——哈尔滨。

踏上冰城，我再次拥抱这片广袤的土地。首站是始建于1907年的圣索菲亚教堂——东方最大且保存最为完好的东正教堂。它矗立在广场偏南处，巍峨壮丽，典型的俄式拜占庭风格，与周遭建筑截然不同，散发着浓郁的异国气息。它是沙俄侵华的历史见证，如今却成了哈尔滨最独特的风景，每日吸引无数游人慕名而来。

看过教堂的雄浑，我们来到沙皇俄国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修建、现已废弃的中东铁路桥；随后逛了号称“亚洲第一街”的中央大街，以及松花江畔的斯大林公园与防洪纪念塔。游兴正酣时，导游带我们前往江北的国家5A级景区——太阳岛。岛上转了几处景点后，我们走进冰雕艺术馆，领略冰雕的奇幻魅力。

太阳岛近十年变化不小，但那座俄罗斯小镇与那架钢琴模型，仍让我记忆犹新。当年妻子曾在小镇前的柳树下留影，还在钢琴模型上做出弹琴的样子。我脱离队伍，循着记忆寻去——果然，小镇与钢琴依旧如初。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我连忙掏出手机，对着眼前景物，尤其是那架钢琴，拍了许多许多的照片。

一天下来，规定景点皆已游遍，哈尔滨之行告一段落。晚间，我们乘专列继续北上。

专列在东北平原上驰骋了整整一夜， 才抵达哈尔滨以北的加格达奇区；上午八时进入大兴安岭塔河县——足见东北大地之辽阔。九时许，专列驶过鄂伦春自治旗，如脱缰的骏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深秋时节，东北气温骤降。南方依旧烈日炎炎，北国却已寒霜遍地。正是这秋冬交融之际，造就了此地惊艳绝伦的秋色。

专列一路向北，北国风光扑面而来：漫山遍野的落叶松与白桦树，昂首挺立，错落有致；无数不知名的树木点缀其间，银白色的树干上，繁枝缀满金灿灿的叶片，恍若千万盏明灯在林间闪烁。微风吹过，叶片轻摇，如恋人的低语，灵动而鲜活。这般景致，织就了一幅一览无余、美不胜收的金色长廊。

穿梭于大兴安岭五彩斑斓的林海之间，窗外的秋色将人拽入最美的季节。那一刻，你才真正体会到何为秋色、何为美景、何为北国风光——它会让你为这份美而惊艳，为这份壮阔而痴狂，为这份诗意而眷恋。

在大兴安岭的浅山丘陵地带，专列途经呼玛、林海、大乌苏、蒙克山等地，继续向漠河飞驰。一昼夜的跋涉之后，终于在夜幕中抵达北疆漠河火车站。下车即换乘大巴，马不停蹄地赶往北极村。

当晚入住“北之北驿站”民宿。夜里气温降至零下2℃，但民宿早已供暖，并未觉寒冷。

次日，我按捺不住欣喜，早早起身到室外感受气温。 虽有些冷，却尚可承受。怕穿得臃肿影响游览，我索性轻装上阵，褪去了衬裤。心想：北极村的冷，也不过如此？或许是徒有虚名吧。

趁大部队未出发，我赶紧到民宿附近的北极村石碑前拍照，抢先留下纪念——这可是北极村的标志，意义非同寻常。

北极村，一个神奇、美丽、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它是我国最北端的小镇，与俄罗斯阿穆尔州的伊格娜思依诺村隔江相望。在祖国的版图上，它位于“金鸡冠”之巅，素有“南有天涯海角，北有神州北极”的美誉。

这里独特的木刻楞民房、充满异域风情的田园农家院，一排排井然有序，与俄式建筑交相辉映，为北极村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村北的黑龙江，是中俄界河。对岸的异国风光与特殊的地理位置，共同造就了北极村独有的魅力，吸引无数游人来此感受它的自然、静谧与优雅。

我们来到村北江边的神州北极广场。站在此处，心旷神怡：窄窄的江面，对岸便是俄罗斯，脚下却是祖国最北的土地。立于北纬53度半的边境线上，面南背北，仿佛整个神州大地都在眼前铺展开来。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幸福与自豪油然而生。

广场不远处的“中国最北一家”成了打卡热点，我也加入队列；接着参观了最北哨所；随后乘游船顺黑龙江而下，两岸风光扑面而来，大饱眼福。我捧着手机，贪婪地凝望对岸的异域景致。

不一会儿，依江而建的俄罗斯“伊格纳斯伊诺村”映入眼帘——它散落在对岸小山坡的树林中，不见人影，也无牛羊，唯有几缕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村落里一座宽敞醒目的俄式建筑格外显眼，据说那是村长家。

除了小山村与山坡上的哨所，对岸便是濒江小山坡上层层叠叠、渐黄的树林。蓝天白云与清澈江水映衬下，异域风光美如画卷，紧紧锁住人们的目光。

下午，我们参观了“中国最北邮局”“漠河供销社”“漠河极地体验馆”，还看了4D小电影；之后来到“北望垭口广场”——这里是北中之北。广场北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篆体“北”字碑，由三个“北”字的半边以120度角散射排列而成，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个“北”字，中间那半字正对着正北方向。我们在碑下合影，拥有了最北的纪念，也算“找到北了”。

广场上还摆放着108块刻有不同字体“北”字的巨石，烘托着“最北之地”的氛围；商家门口甚至挂着“方向决定成败，找北非来不渴（谐音可）”的对联。足见“找北”的吸引力，也难怪北极村之旅如此特别。

说实话，一天时间游北极村，远远不够。但因是旅游专列，只能随团队的节奏。我在游兴正浓之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北极村。

告别北极村后，地接大巴送我们到漠河火车站。 晚饭后登上等候于此的专列，连夜赶赴内蒙古海拉尔，再转车前往满洲里。

返程专列上，纬度渐低，气温似有回升。可谁料东北平原突遇冷空气，夜里温度骤降至零下六七度，车厢内寒气逼人。我盖着棉被，在睡梦中被冻醒，迷迷糊糊地穿上保暖背心，才觉暖和些。

天亮后，一路晴好，气温仍低。早晨七点经过加格达奇时，气温零下三度——这样的寒意，在南方的秋冬都极为少见。南北气象之差异，恍如两个世界。

驶出加格达奇，专列一路向南。傍晚六点抵达海拉尔；随后换乘大巴前往满洲里。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后，我们终于抵达阔别十一年的满洲里。

满洲里，这座雄踞中俄蒙三国交界的边境之城， 既是中国最大的陆路口岸，更似一颗镶嵌在北疆的明珠。城虽不大，却精致得让人心动——街道纤尘不染，俄式建筑鳞次栉比，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异域的浪漫。我们抵达时已近午夜，满城灯火如星子坠落，夜景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国门的庄严、套娃广场的缤纷、呼伦贝尔草原的辽阔、达赉湖的澄澈，构成了满洲里最鲜明的名片。十一年前，我与妻子曾踏足这片土地；如今故地重游，只见城市风貌早已焕然一新——高楼拔地而起，景区设施愈发完善，中俄边境旅游区里，国门更显巍峨，套娃广场的游乐项目也丰富了许多。这座融合了红色基因、俄式风情与蒙元底蕴的边城，正以独特的北疆魅力，吸引着八方来客。

十一年光阴流转，国门依旧昂首挺立在祖国的北大门。那朱红的墙体、金黄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神圣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站在国门下，望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几个大字，一股身为中国人的自豪感瞬间涌上心头，祖国的强大仿佛触手可及。抬眼望向对岸，俄罗斯小镇的轮廓与记忆中相差无几，与这边车水马龙的满洲里相比，倒显得静谧而萧条。

告别国门与套娃广场，我们的下一站便是魂牵梦萦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旅游车驶出满洲里，一路向北疾驰。一个半小时后，终于来到了草原的腹地。推开车门，目之所及，皆是茫茫无际的大草原。蓝天白云下，成群的牛羊似珍珠般散落其间，微风拂过，草浪翻滚，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

草原的第一顿大餐，便是仪式感满满的烤全羊。金黄酥脆的外皮，鲜嫩多汁的羊肉，配上悠扬的马头琴，令人沉醉不已。饭后，我们自费体验了“蒙民家访”。通往牧民家的路藏在草原深处，聪明的牧民们想出了别出心裁的交通工具：要么是大型拖拉机拉着改装的平板车，一次能载五十人；要么是小型拖拉机拖着“油桶小火车”，二十多节车厢每节只能坐一人。这些工具虽简陋，却充满了野趣。游客们纷纷排队体验，我不得不佩服牧民们的商业头脑。

家访结束后，草原的辽阔彻底唤醒了我们心底的童真。我拉着卢君、鳌江的刘君和申君，兴冲冲地换上了蒙古袍。绸缎面料的袍子色彩艳丽，红的热烈，黄的明亮，深蓝的沉稳，上面还绣着精美的云纹。穿上袍子，系上腰带，再戴上蒙古帽，对着镜子一照，竟真有几分草原儿女的模样。我们在草原上奔跑、拍照，笑声随风飘向远方。那些瞬间，仿佛把我们带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带着草原的眷恋，我们返回海拉尔，当晚便登上了前往吉林敦化的专列。 经过一夜的颠簸，专列于次日傍晚抵达敦化站。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地接导游宋丹举着牌子在等候。她笑容甜美，一上车便打开了话匣子，从延边的地理位置讲到朝鲜族的民俗文化，从长白山的传说讲到当地的美食，语言生动有趣，吐字清晰，引得全车人频频点头，掌声不断。旅途的疲惫在她的讲解中烟消云散。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抵达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

二道白河镇坐落在安图县境内，南望长白山天池，与朝鲜隔山相望。这座小镇就像长白山的“前哨站”，是前往天池的最佳落脚点——清晨出发，只需一小时车程便能抵达景区，难怪游客们都喜欢住在这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整装待发。 考虑到天池海拔高、气温低，大家都租了棉大衣备用。旅游大巴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爬，越往上，路越窄，坡越陡，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到了半山腰，大巴无法继续前行，我们换乘景区的越野车。司机师傅反复叮嘱大家系好安全带。车子一启动，便如脱缰的野马般在山路上飞驰。每一个急转弯都让人心跳加速，整车人左摇右晃，惊叫与欢笑交织在一起，既刺激又好玩。终于，车子停在了山顶——长白山之巅，就在眼前！

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山顶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我赶紧掏出手机，在人群中寻找最佳角度拍照。蓝天白云下，白雪覆盖的山峰宛如仙境，美得让人窒息。游客们排着长队，都想亲眼看看天池的模样。我也加入队伍，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听说天池常年被云雾笼罩，能见到真容的人，都是幸运儿。终于，我挤到了观景台边。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平静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峰之间，湖水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的颜色。四周的山峰白雪皑皑，与湛蓝的湖水相映成趣，既雄伟又温柔。导游说，天池是中朝两国的界湖，湖心线便是边界，但湖面上看不到任何界碑。站在这边，是中国；望向那边，是朝鲜。那种奇妙的感觉，难以言喻。

我曾去过新疆的天山天池。与长白山天池相比，二者各有千秋。长白山天池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火山口湖，而天山天池则是冰川泥石流堵塞河道而成的堰塞湖。一个在东北的林海雪原之中，一个在西北的戈壁沙漠之旁，却都像蓝宝石一般，镶嵌在高山之巅，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东北之行的最后一站，是辽宁盘锦的红海滩。 这片被誉为“世界红色海岸线”的景区，2020年被评为5A级景区。所谓红海滩，并非红色的沙子，而是滩涂上生长的碱蓬草。每年秋天，碱蓬草会变成紫红色，一望无际的草滩像一块巨大的红地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渤海湾，壮观得令人惊叹——红海滩由此得名。我们去的时候，天空飘着小雨。导游笑着说：“雨天看红海滩才好呢，雨水会让碱蓬草更红！”果然，雨中的红海滩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深红、浅红、紫粉交织在一起，美得让人沉醉。

红海滩背靠盘锦，面向渤海，是中国最北海岸线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它以全球保存最为完好、规模最大的湿地资源为依托，以举世罕见的红海滩，享誉中外。

告别红海滩，我们的东北之旅也画上了句号。 人总是这样，在家时向往远方，在远方时又思念家乡。半个月的旅程，我们看过了草原的辽阔、天池的神秘、红海滩的绚烂——每一处风景，都深深刻在了心里。但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到那个温暖的家。带着满满的回忆，我们踏上了归途，也期待着，下一次的出发。

作于 2023年9月16日